酒店的大床很松软,睡在上面十分惬意,好像在一团糯米糍上打滚。只是此刻方既白没什么心情,侧枕着手臂,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
刚打完几行字,复又删除。
好一会儿,手机被狠狠砸在被子上。顺着褶皱的痕迹往前,冷不丁对上池翯净的眼睛。
她刚从浴室出来,吹干了湿法,顶着块白色毛巾,蓝灰色的衬衣为她的脸蒙上一层雾霾,看不清神色。她也稍稍顿了一下,很快错开眼,朝一旁走去,背对着方既白捯饬一阵子,很快换了一身轻便行头。
方既白原本没打算吱声,却忽然开口了:“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池翯净说:“应元的事,打听打听。”
方既白说:“我和你一起!”
“咔哒”一声轻响,脚尖磕在门框上,池翯净眉梢略微动动,眉宇间柔弱的褶皱在久久的平静中显得违和。
回头,画幅一样古典的房间正中,方既白翘起下巴,不是自然而然显得忧悒的神色,也不是惯常不合时宜的天真。她挂着无比得体的微笑,询问第二次:“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多么轻巧,十足地无所谓。只有脸颊肌肉冷铁一样地僵硬,在昭彰着她的讪然、她的试探、她的卑怯。为什么?
“外面很冷,既白小姐,”在方既白眼里的失望逐渐显形之前,她说,“如果要出门,穿厚一些。我在门口等你。”
来不及观阅她脸上如火重燃的亮光,正如来不及思索她为什么忽然变得小心翼翼,池翯净合上门扉,倚在外墙。
“雪下得好大。”
离开厚厚的屋檐下,棕色的筒靴陷进松软雪地,留下好大一块鞋印。方既白盯着那长久未弥合的裂坑,呆了一会儿,伞布盖过头顶也毫无知觉。
池翯净说:“撑着伞走,小姐。”
她应了一声,接过沉沉的老番伞。意识其实有些空白,只觉得自己惹人生了气,就该道歉的,虽然面前这人的置气并不如记忆中隐约浮现的另一人那样可怖,但条件反射总是不可理喻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在没什么人的行道上踩出一串漫长整齐的鞋印。
街景和雪花一样从余光里飘过,店牌下结着显眼厚实的蛛网。在她的苦思里失去了原本的含义,远远地,她好像看见自己的面容,像一只坡脚的蜘蛛,那么笨拙,那么亦步亦趋。
在她醒悟到另一层更为遥远的画面之前,她听见身前忽然传来极近且极平淡的声音:“小姐,先前,我是说,在我姐姐身边的时候,她对你不太好吗?”
方既白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问……”
池翯净瞧见她立刻绷紧起来的眉眼,说:“你很怕我生气,或说很怕任何别人生气。因为姐姐从前对你生气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吗?”
“不,也没有,不是这回事。我不太记得了,但是……”她的语无伦次比真话来得还真切,发病了似的。
池翯净原本应该说什么,不说了。
雪地里还是有老长一串脚印,很快止步在一扇门前。池翯净伸手摁下开关,听见室内一阵悠扬的电子音。
“来了!”邢高谊穿着格子睡衣,一边搓着手臂,一边扯开门扉。
“您好,冒昧打扰,我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
邢高谊只怔愣几秒,很快侧身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奇怪地睨了方既白一眼,似乎疑惑为何开口的是旁人而非她,又为何她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邢高谊家是幢二层小楼,面积不大,客厅划出一块专放双亲遗像的地方,供人活动的空间就陡然小了许多。
邢高谊往壁炉里丢了两根瘦柴,瞧着正凝望灰白挂像的方既白,说:“我妈过世之前,还问过你一嘴。她问你在D市多年,是否过得好,为什么从不回来。”
“你怎么回答的?”
“什么也没说啊,”邢高谊抱着一叠册子回到沙发边上,“我妈那时都到弥留之际了,就算说什么,她也听不明白的。”
方既白把目光从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长辈的脸庞上收回,转瞬不去想曾经她若有似无的疏远与关怀,一切已不重要。
邢高谊把册子一本一本地递给她,见她手里繁忙,又往池翯净臂弯里塞:“你们倒来得正好。你看看,就这一礼拜,人事的事够我忙活,按你所说重新整理了一遍,这是新的职员和职务名单。”
池翯净翻了两下,先于身边人开口:“反响如何?”
邢高谊说:“也就那样,只要不赶人走,薪水照发,干什么都没太大所谓,现在已经开始为选出的第一批一线职员做培训了。”
方既白这时才有些疲倦地抬眼,说道:“先前说起的风电项目,不日就能拿下了。招标会只是走个过场,一则没什么人要参加,二则我们的报价够低。只是接下来会很辛苦,有劳你了。”
邢高谊奇异道:“哟,你和我讲这些?难得。”
方既白盯着她笑笑:“不然该说些什么,你那么记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