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高谊古怪地愣了愣:“你怎么……”
正两相缄默之时,“啪”地轻响,池翯净合上手里那本册子,十分礼貌地放回茶几上。
她问:“应元这个人,能详细讲讲吗?”
“应元啊?她,”邢高谊认真想了想,评价道,“酒色之徒,三十来岁了还没个正经,不是本地人,前些年跟着上头调任来的。”
又说:“在这地界,不信教的人反而显得古怪,但是,你也知道,官运亨通的人,不是我们惹得起的。再说,那天在福利院弄得声势浩大,也是借了她们的面子,我劝你别再瞎盘算。”
言语间呷了一口热茶,瞥向方既白,她仍是没精打采的,比起听自己说话,倒像是不动声色地关注着身旁那女人的动静。
于是她又把目光投向这个年轻女人,个把日子相处下来,她发现自己对这人的身份简直大有误认,她绝非只是个配角。
方既白此刻才掀掀眼皮:“她和小光的病有几成关系,我只要你回答这一句。”
邢高谊哽了一大下子,再开口时吐字都变得沉重:“你可以往最坏的程度想。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你应该已明白了大半。这些个戴着乌纱帽的人急着干出政绩,旁的人还瞻前顾后,成光浠这愣头青就上赶着去了,她不被坑,谁被坑?”
见方既白脸色没什么变化,她咽了口唾沫,又接着道:“总之,你既然要插手南分部的事,就别分心去管那些有的没的!很危险。”
方既白还是沉潜着点点头,心思黯然不属。
邢高谊叹了口气,改将眼神投往池翯净。那女人捻着手里的纸张,余光与邢高谊殷切的盼望相撞,只须臾便很是善解人意地出了声:“说得正是,我们会多加注意,感谢您。”
而方既白听了这话,脸色只是更郁卒,稠厚得足以勾销邢高谊对她最后的那点怨恨。
外面已成雪虐风饕之势,两人依旧一前一后地踩在归途上。路过一处教堂,方既白停了会儿,稍顷又快步走开了。
池翯净瞧着她,终于应了方既白隐隐的期许,出声喊住她:“既白小姐。”
方既白略略踉跄,把雪花跺得小腿高。
池翯净说:“裤脚湿了,小姐。”
方既白嘴角提线般扯了一下,脚尖在雪地里蹭出个深坑,等不得这人上前,便咬着牙往前走了。走出去没几步,复又回头匆匆道:“林子绯会来的,但我不是为了利用她。还有,我也从没想过要利用你。”
话说完了,不再等她。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方既白大多时候呆在兰亭的房间里,听她讲自己过去做的荒唐事,有时连方既白本人也听得哑然失笑,有时又因自己记忆的紊乱而难免神伤。
至于招标会的事,果如所言,邢高谊顶着压力拿下这个项目,一点点带着新班子推进。个中辛苦,方既白也清楚,常跟着去现场,不时自掏腰包请客吃饭,小半月下来,与邢高谊等人关系融洽不少。至于下头的职员,也不再像最初一样对她心怀隔阂。
岁弊寒凶,侍应生把玄关处的插花换作腊梅,室内倒变得幽香淡淡影疏疏。
这天没什么要事,方既白托着下颌犯困,听见一阵叩门声,蔫头耷脑地走去扭开门。
半张脸那么大的墨镜下,林子绯微微笑着。她脸上还裹着风尘仆仆的寒色,人却自若得仿佛站在朝日里,廓形毛呢外套闪着白光,好不俊美。
“你……”刚要开口,又瞥见旁边推着三五个大行李箱、怨气升天的邵玿,于是改口,“林学姐,邵小姐,快进来吧。”
林子绯应声摘下墨镜,低头扫了一圈整洁的船形立领,旋即将墨镜别在方既白领口了。
随后盯着她清瘦光洁的面庞瞧了瞧,好半天,才说:“你瘦了。”
“有吗?”
林子绯说:“有。”
她尔后只是笑笑,不再接着寒暄,回头对邵玿道:“把行李箱放到我房间去吧,麻烦你了,邵助理?”
邵玿眉尾抽动几下,隐约有皮笑肉不笑的意味:“林大明星,方小姐刚才也让我进房间了。”
林子绯说:“是吗,我怎么没听见?再说,你为什么要进她房间?”
方既白看见邵玿捏着拉杆的手绞紧几分,随后又听她转而对自己道:“方小姐,停然托我给你带了……”
林子绯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行了、行了,方什么方,你和方既白很熟么?”
方既白神色微怔。
只是片刻,林子绯忽然诡异地反应过来,转头盯着方既白:“停然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