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周张源代课的日子,一班的学生有一半都被他“请”到教室后面站过。
上课睡觉的,站后面;作业错误率高的,站后面;上课被点名回答问题没答上来的,还是站后面。
张源倒是没再叫人站到教室外面去了。大约是上次走廊上站了四个人的事,传到了年级主任耳朵里。
老胡知道这些情况。但不可否认的是,化学课上学生们的注意力确实集中了许多,作业的完成率也上去了。他作为班主任,有些话想说,却又不好多说。
而今天,余生的情况属实特殊。
她昨天还在高烧,今早刚退烧就来上课,脸色白得像纸,站在教室后排,整个人靠着墙才勉强稳住。药效带来的眩晕还没过去,她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班里的学生一个接一个皱起了眉。
既崔浩然之后,纪邵放下笔,合上课本,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在全班的注视下走到教室后面,靠着墙站定。全程没有看张源一眼,表情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然后是颜悦。她咬了咬嘴唇,回头看了一眼余生,眼眶有点红。她没有犹豫太久,站起来,也走到后面。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
白琪琪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抖,上次擦黑板的难堪她还记得,但她还是走了过去,直接站到余生边上,肩膀微微侧过去,贴着余生,给她一点支撑。
陈旭几乎是蹦起来的,手里还转着笔,笑嘻嘻地往后走。孙雅没有思考太久,低着头跟上,然后是李一鸣、赵思琪……
有一个算一个,都走到了教室后面。
没有人提前商量过。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带头。就是一个人站起来,另一个人也跟着站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不到五分钟,整个教室就形成了两大阵营——讲台上的张源,和教室后面黑压压站着的学生。
前面只剩下两三个犹豫不决的,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还是低着头,慢慢挪到了后面。
余生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化学书。白琪琪的手臂轻轻抵着她的胳膊肘,温热的体温隔着校服传过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颜悦的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抿着嘴,陈旭站在最边上还在笑但眼神是冷的,纪邵离她一步远,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些人是她朝夕相处的同学,虽然有一些名字她都没仔细记过。
可此刻,他们站在这里,站在她身边,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存在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不是一个人。
张源的脸从红涨成了紫。
他看着教室后面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嘴唇剧烈地抖了几下,胸膛剧烈起伏。
“你们——”他的声音不同寻常的尖锐,“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没有人回答他。教室后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还有人要上课吗!”张源的目光扫过全场,试图从某个人脸上找到一丝退缩,“不想上就不要上课了!”
依旧没有人动。
走廊上经过的其他班老师放慢了脚步,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又快步离开。隔壁班的几个学生探出脑袋张望,被自己的老师呵斥回去。
张源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猛地抓起讲台上的化学书,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巨响,粉笔盒被震翻,整盒粉笔滚落到地上,碎成几截。
“行。你们不上,我还不教了!我看看你们月考都能考出个什么好东西!”
他抓起教案,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皮鞋踩在粉笔碎渣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大概是等一个声音叫住他,等一个学生低头认错。
但身后只有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张源冷笑一声,摔门而出。
门板撞上门框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渐渐消散。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轻笑,像是憋了很久的怒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出口。
紧接着,笑声像是被传染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有人笑得大声,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笑得弯下了腰。
“爽!”
“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我也是,瞧他气的。”
“他好像不通人性,不舒服又不是故意的。”
但笑着笑着,声音就小了。
陆续有人开始往座位走,第一排的人蹲下来捡地上的粉笔头,颜悦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没有人说话。
白琪琪没有动。她还站在余生边上,肩膀抵着她,小声说:“你还好吗?要不要坐一会儿?”
余生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没事。”
白琪琪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那没什么血色的脸,干脆揽住她的胳膊:“那我扶你回去坐吧。”
余生本想拒绝,但脚刚往前迈了一步,腿就软了一下。白琪琪眼疾手快地架住她,另一只手撑住她的腰侧,稳稳地把她托住了。
“别逞强了。”白琪琪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嗔怪,手上的力道却放得很轻很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