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老胡拍了拍讲桌,声音沉下来,“都安静。自习还没结束,该干嘛干嘛。”
喧哗声慢慢降了下来。有人还在小声议论,但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
老胡拉了把椅子,在讲台边坐下。
他抬眼,目光越过前排学生的头顶,落在余生身上。
她已经在做题了,低着头,笔尖稳稳地划过纸面,好像刚才那场喧闹与她无关。
老胡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
三班那边,几乎是同样的场景。
唐波站在讲台上,把处理结果说完,教室里也是一片哗然。
陈勇辉坐在第一排,听完整件事的处理结果之后,慢慢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身后的几个人,有人笑了,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着头不说话但肩膀在抖。
陈勇辉没有笑。
他只是从桌肚里抽出化学课本,翻到第一页,盯着看了几秒。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已经是九点四十了。
走廊上瞬间热闹起来,脚步声、说笑声、书包拉链的声音混在一起,把之前那种压抑的气氛冲散了大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陈旭从一旁探过身子来,看了他俩一眼,笑嘻嘻地说:“恭喜恭喜,我们终于一起脱离苦海了。”
“还没脱离,”余生拉上书包拉链,“还要当着全校检讨。”
“那算什么,”陈旭大手一挥,“检讨完了就彻底解放了。而且你们想想,当着全校的面检讨,多拉风啊,以后学弟学妹见了你们都得叫一声酷哥拽姐。”
余生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也上去检讨一下?”
“我又没交白卷。”陈旭理直气壮。
“你可以上去检讨你为什么没交。”
“……你是魔鬼吗?”
纪邵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没忍住。
老胡拍了拍桌子:“交白卷的人跟我来办公室,剩下的早点回去休息。”
目的已经达成,几个人现在都乖巧得很,个个低着头,像一排鹌鹑似的跟在老胡身后。
到了办公室,老胡把茶杯放下,转过身,就看见面前站了一排鹌鹑。
他心里又好笑又好气,脸上却还板着,将几人上交的一摞检讨抽了出来。
“检讨拿回去,读读熟,明天早上华主任讲完话你们就挨个上去念。”
余生心里默算了一下——十三个人,各一千字的检讨。这得念多久……
果然,老胡紧接着补了一句:“不用念这么长,每个人念个三百字就行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下来,更多的是无奈:“这次的事情,你们情有可原,我也能理解。下不为例。以后遇到任何事情,优先找老师沟通。行了,都回去吧。这件事的处理结果,我会一个一个跟你们家长说的。余生,你留一下。”
老胡等了几秒,面前的人竟然没有一个动的。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担心地看着余生——她是这件事的主导人,会不会有什么额外的惩罚?
老胡瞪了他们一眼,哪能猜不出他们的心思:“没有别的处罚了,我跟余生说点别的事。你们的义气别用在这地方,看看余生的分数,用在学习上行不行?都走都走。”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放心地离开了办公室。
纪邵走到门口,却停下了脚步,没走。
胡政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纪邵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他了然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过头走了。
老胡看着面前乖乖巧巧站着的余生:“你知道你妈妈晚上来学校了吗?”
余生点了点头。
“你妈妈说想给你换个学校。是你的主意吧?”
余生没否认,认真地看向他:“这件事是我引起的。如果我这个主谋离开了,其他同学应该就不会受到太重的处罚了。”
老胡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就是故意的,知道华主任舍不得你这么个宝贝疙瘩。”
余生被戳得往后仰了仰,没躲,抿着嘴笑了一下。
老胡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妈跟华主任说,你被化学老师逼得不想上学,在家里难受得睡不好。你妈哭着跟华主任道歉,说你给学校添麻烦了,她觉得很难受,准备给你转个学。给华主任吓得当场就说这个事都是学校的问题。”
余生垂下眼,眼里有些复杂。
她是教过许云来学校找华山说转学的事,可没有教她哭。
这招不是她教的。是她妈自己想的。
老胡放下杯子,“本来华主任是坚持这件事最少也要给你们换一个警告处分的。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很重规矩。可你们几个这次数学竞赛发挥得实在不错,成绩单往桌上一拍,他也不好说什么。再加上你妈这么一整,他还真怕你背个处分一气之下就转学去一高了。”
老胡眼神复杂的看了余生一眼。
“后来教务处又调了张源的备课记录和学生评教,发现你们说的基本属实。其他没交白卷的学生,化学成绩也都有了明显下滑。综合下来,才有了现在的处理结果。”
老胡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庆幸:“你呀,什么都算进去了。”
“老师,我没有算什么。”余生很认真回答,“我只是把事实展示出来了。一个不合适的老师,和一群还在成长的学生,是非对错,您都看在眼里的。我只是想为自己、为我的同学争取一下。”
她说完,抬眼看着老胡,眼里干干净净的,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的坦荡。
就是很真诚。
老胡看了她两秒,忽然觉得有点说不过她。
道理上说不过,这孩子说话的方式,也让人没办法真的生气。
“这事明天检讨完就算过去了。”老胡摆了摆手,“之后要好好学习。知道了吗?以后不论遇到什么,先来和我沟通一下,不要总是让别的老师来通知我我要倒霉了,我也一把年纪了,心脏受不啊。”
余生乖巧地点点头,拿起检讨稿就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老师,我们新的化学老师您知道是谁吗?”
“林建国老师。”老胡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也多了些笑意,“省里来的老师,教了很多年毕业班经验丰富,人也随和。明天应该就能见到了。”
余生眼睛亮了一下。
林建国。她听过这个名字。年轻时候在一高任教,教学成绩太突出,带的班年年都是全市第一,就被调去省里了。在省里又带出了好几个国赛一等奖,前两年才退休。华主任居然能把这么厉害的老师请来,简直不可思议。
“行了,”老胡看她那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回去吧,路上慢一点。”
“胡老师再见。”
余生转身出了办公室,脚步可以用雀跃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