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雅的眼圈还是红的，昨晚大概没睡好。陈嘉豪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手里的笔一直在转。胡政靠在椅背上，盯着试卷一动不动，一看就是在走神。

从来没写过检讨的好学生，这次既要写检讨又要念检讨，也算是人生新体验了。

虽然他们自己并不觉得有多开心。

纪邵看着试卷。他只错了一道题，最后一题。

余生依旧是满分。

他趁余生看黑板上齐春秋写过程时，悄悄扯过了她的考卷。

余生眼神都没动一下，松了松压住考卷的胳膊。

一直捱到下课，纪邵忍不住问她：“你不紧张吗？”

“拿奖学金那天你紧张吗？”

纪邵：“……念检讨和拿奖学金性质不太一样……吧？”

余生弯了弯嘴角：“差不多。奖学金是向全校师生展示好好学习的奖励，念检讨是向他们展示抗争的下场。”

“……你都用到‘下场’这个词了，是不是知道这不太光荣……”

余生没再说什么，将检讨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了口袋。

今天的队伍和往常不一样。

老胡一下课就站在教室门口点名：“余生，纪邵，孙雅，陈嘉豪，胡政……排成两列，站到班级队伍最后面。其他人照常排队，速度快一点。”

交白卷的八个人里只有三个女生——余生、孙雅，还有一个叫周莉的姑娘。周莉平时话不多，但这次交白卷交得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用她的话说：“张源那个水平，我也忍很久了。”

三个女生本来按身高排队，最高的余生站在最后面。

胡政忽然冒出一句：“一会儿是不是按照这个顺序念检讨啊？”

孙雅站在最前面，脸白了几分。

余生没说话，直接走到第一个位置：“我先来吧。我不紧张。”

纪邵跟上来，站在她身后：“我第二。”

陈嘉豪推了推眼镜，看了眼剩下的人，走到纪邵身后：“我第三个吧。”

剩下的几个人自动补齐站位。没人商量，也没人多说什么。孙雅和周莉就这样被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孙雅眼眶又红了，小声嘟囔：“干嘛啊，这也要抢着上。”手心却捏得紧紧的，心里的紧张，好像真的淡了一些。

八个人分成两排站在班级队伍的最末端，高矮不齐，怎么看怎么违和。

老胡站在队伍最后面，扫了几人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悄悄勾起一抹了然弧度，也是对少年意气的默许。

操场上的队伍已经整整齐齐，各班按划定区域站好。

国旗下的讲话照例由华山主持。他先是强调了考试纪律。

下一秒，话锋陡然一转。

“近期，我们学校出现了多名学生在月考中交白卷的严重违纪行为，这是学校绝对不能接受的。”华山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参与人——高一一班余生、纪邵、孙雅、陈嘉豪、胡政、周莉……高一三班陈勇辉……宋佳怡——”

念完之后，操场上的安静持续了整整两秒。

然后台下的学生忍不住交头接耳。

“这些名字都很熟悉啊，开学拿奖学金的好像也是这些人？”

“余生……那不是荣誉榜第一的那个吗？学霸怎么交白卷啊？”

“十几个人都交白卷？这也太牛了吧！他们好学生比我们玩得都花啊。”

议论声从各个班级的队伍里冒出来。

童昭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眼睛睁得圆圆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他每天在荣誉榜上看到的名字，这些被他默默列为奋斗目标的人，居然集体交白卷？

他下意识地朝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

“以上同学，到司令台前来，对着全校师生进行检讨。”华山的声音又响起来，把所有的窃窃私语压了下去。

队伍最末尾的八个人开始动了。

余生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很稳。身后七个人跟着她，穿过自己班级的队伍，一步一步走向司令台。

半路上，三班那几个人也正往司令台走。两拨人在台下碰了个正着。

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合成了两排。女生在后，男生在前。

除了余生。

她还是站在第一个。

十三个人的队伍整整齐齐地走上司令台。头顶的五星红旗随风飘扬。

台下两千多双眼睛盯着他们。

华山面无表情地扫过面前站成一排的十三个人，目光在余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把话筒递了过去。

余生接过话筒。话筒有点沉。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她说，声音丝毫没有颤抖，“在上周六的化学考试中，我以交白卷的方式表达了对原化学老师张源老师教学水平的不满……”

台下又炸了。

这句话太直白了。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不满。

“卧槽，他们是为了反抗老师？这也太酷了吧！”

“牛逼啊，我决定以后再也不说那帮人是书呆子了。这行动，爷们儿啊。”

“小声点，被班主任听见了……”

余生没抬头，继续往下念：“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考场纪律，给班级和学校造成了不良影响。在此，我做出深刻检讨，并接受学校给予的处分。我承诺，在今后的考试中严格遵守考场纪律，端正学习态度……”

她把最后一句话念完，停顿了一秒，然后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一瞬。

她侧过身，把话筒递给了纪邵。

纪邵接过话筒，先是看了余生一眼，然后才开口。他的检讨比余生的更短，措辞委婉了许多。

接下来是陈嘉豪、胡政，以及其他几个男生。

每个人念完，话筒就往下传。声音有一些抖，但都没有停下来。

三班的宋佳怡是最后一个。她是三班交白卷的人里唯一的女生，个子小小的，整个人都被前排的男生挡的严严实实。她红着脸读完了检讨，把话筒还给华山，快步退回了队伍里。

华山接过话筒，脸色依旧严肃。他扫了一眼面前的十三个人，又扫了一眼台下的两千多人，声音沉沉的：“这一次事件，学校会对这些学生做出相应处分。以后如果再发生类似事件，学校将从重处理。希望各位同学引以为戒。”

等检讨的几人下台往班级走去，他才继续开口。

“在这一次的市数学竞赛中，我们学校取得了优异成绩。有四位同学获得了一等奖，十位同学获得了二等奖。分别是余生、纪邵……让我们掌声祝贺这些同学取得优异成绩，尤其是余生和纪邵，入围了省赛，大家要向这几位同学学习。”

“不是，华山自己说出来不想笑吗？这些人有一半都在刚刚的检讨队伍里吧？”

“又骂又夸，到底是要向他们学习还是不要向他们学习啊？”

余生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迎着其他班级投来的各式各样惊讶的目光，面不改色。

然而在华山念到”向这几位同学学习“时，她的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