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天已透着热了。
恰好逢午时,日头吊得老高,不遗余力地烤着地上的万物。
风是热的,砖瓦是烫的,青石板被蒸得泛白气,草叶也蔫哒哒地,闷得垂下了脑袋,只偶尔晃动一下散散热气。
地上跪着的人湿漉漉的。脑门上沁着一圈圈密密麻麻的汗,额前碎发湿成了一缕缕的,被晒烫的衣衫后背心颜色深了一块,洇湿的,紧贴着皮肉,黏糊糊的。
章祐鹤跪得笔直,似书生的笔杆子,能折不能弯,双手抬着皮鞭,轻飘飘的份量,却恍似重若千斤——手都在颤。
他不知几时来的,闷不吭声地跪着,院里小厮丫鬟都缩在廊下躲着看热闹,却没人进屋通报公子。
待沈秀安开了房门,章祐鹤“请罪”的话一出口,倒像是听得了什么指令,纷纷站出来说情了。
这些人倒是不知章秀才请的哪门子罪,但公子最恼火时到县里高价聘夫都不见得章秀才这般的,而下跪得一脸惨白,想必错得不小。
章秀才待人和善,温润细腻,同各人处得都好,公子又不似前头沈管事不近人情,拿下人当草芥牲口。
是以,他们颤巍巍地求两句情还是敢的,大不了见公子态度不对再缩回去。
而沈秀安被这伙人七嘴八舌的求饶请罪声,兜头砸懵了。
他看着嘴巴抿成一条线,脸色泛白的人,蓦地想起自己负鞭请罪时的样子。
他心想,这才是请罪吧,跪得真直,认错表情真到位,哪像自己“请罪”也一副漫不经心的样,能弯腰就算给足了面子。
沈秀安原本气势汹汹地开门预备找人对峙去的,可这人来这么一出,不管演的装的,都把他酝酿好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给整不会了。
连后头“杀气腾腾”的竹子都惊着了。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一个疑“公子他是不是故意演这出惹你心疼?”,一个问“你泄密啦?他怎晓得我要找他算账,先下手为强了?”
沈秀安舔舔干涩的嘴唇,看着可怜巴巴的秀才郎不落忍。
此时心虚压过了怒意与伤心,下意识就要去扶人。
竹子也心虚,但终究对章骗子的气恼占了上乘,拉住了公子的手臂,他心说姓章的就算真心,也是趁虚而入勾搭自家公子,一点不磊落光明。
跟话本里勾引富家小姐哥儿的白面穷书生一样一样的!
书生多薄幸。
公子还是同他散了好。
章祐鹤定定看着沈秀安,见他迟迟不发话,心越来越虚,日头在后背蒸着,额前却淌了冷汗。
“灵骁?”
“你请哪门子罪啊?”
沈秀安大发慈悲地开了金口,嗓子也是哑的,不比章祐鹤好多少。
他拍拍竹子胳臂,让人屏退院里众人,在屋外守着,他将人领去书房说话。
竹子不肯留公子和姓章的单独一室,万一花言巧语又给哄过去了呢,“公子,喊笛子来守门!”
那孩子跟自己一般,心向公子,章姓夫子都不好使的。
进了屋,章祐鹤无言苦笑,又要接着跪,被沈秀安拽过皮鞭捆住了腿。
“就这么说吧。”跪来跪去的,不要膝下黄金啦。
章祐鹤觑着他神色,直截了当问灵骁是不是派竹子去了溯州,承认自己吴子晏的身份,将往事娓娓道来。
“……彼时非有意骗你,只是我……家中父不慈,母早逝,我不愿顶着章家人的身份在外行走,多用化名。”
“哦,那会不是有意骗的,如今是刻意的咯。”
沈秀安把玩着通体乌黑发亮的皮鞭,上等牛皮所制,鞭身还缠着金线,手柄嵌了他喜爱的红绿宝石,很得他心意。
他掂了掂,沉甸甸的,不知抽起书生郎会不会皮开肉绽,该使几成力才合适?
所幸,章秀才没给他这样的机会,一番剖白情真意切,诉说所忧所怖,原并非他猜测的存心耍弄报复,而是情怯,怕他对吴子晏闻之避之。
他还主动承认了另一重身份,同卓云清的关系。
沈秀安又一愣,“表兄弟?”
“是,我娘与他小爹同出吴家,乃嫡亲姐弟,吴子晏的吴,便是随了外家的姓,子晏亦是外祖一早取好的字。”
他小心翼翼打量沈秀安,“故而,吴子晏——也不算得假名。”
沈秀安快被自己口水呛到了,玩鞭子的手一软,皮鞭险些砸到地上去。
乖乖,他、他玩弄了吴家的人,爹不会打断自己的腿吧?
这会子倒暗悔昔年没跟着表兄到吴家做客了,要在吴家见着了人,哪还有这出。
他沉着脸勉强镇住场子,“现在是溯州吴子晏的问题吗?”
快过了这茬吧,对吴子晏他心虚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