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花溪乡回来后,石斛的状态就不怎么对劲。
人肉眼可见地蔫了。
诊脉、针灸、开方,这些做熟了事暂时还都利索,没出过岔子,可笔一搁,人就丢魂了,同他说话要愣好半天才有反应。
有时回着话忽地就没了声,饭吃着吃着筷子就打起了摆……
沈秀安在一天内第三次眼睁睁看着他将一勺热汤舀到衣兜里时,忍不了了,“啪”一声搁了筷子,拎小鸡似的提溜起他的后脖颈往外扯。
叶襄想跟,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仅章祐鹤被他一道唤了出门。
两人一左一右抱臂杵在石斛面前,他身后是院墙,避无可避。
“说,你有啥事犯难的?是花大娘的病情棘手了?你是大夫,不是神仙菩萨,没人逼你治不好给偿命吧……”
“啊,不是不是,花大娘的病情正好转,再有几个疗程就大好了。”
“那你愁什么呢?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一起解决?”
“你不把我们当朋友?还是你小看我,认为我搞不定?”
“……不是,怎么会呢。”
石斛面露难色,想起在盛京,他稀里糊涂落到宸乐公主手上,又愣头愣脑求上沈家,害得恩公被他连累……他已不是从前的愣头青了,师父的命案背后不知站着谁,不能再贸然拖累恩公。
沈秀安撬不开他嘴,一偏头,把难题丢给阿晏。
章祐鹤指尖在手臂上轻叩,回顾近日之事,“是近日接诊了疑难杂症?没听说啊……如若有,不该瞒过少东家。”
“唔,那是在花溪乡回来后的事?还是在花溪乡遇到了什么?”
“章秀才,你……”不用猜了,他不会说的。
“哦,回来那日夜里你打碎了一只碗……既同花大娘的病无关,那是同花筱莲、阿舟……嗯,看来跟他们无关。”
“……”
“可我们在乡里并未遇见什么特殊的人,是你晚上落单碰……”
沈秀安拉了拉他袖口,“阿晏,那天夜……”
章祐鹤会意,“我们看到叶襄找你出门,他同你说了什么?我知他来路不简单,是他寻你是非?”
石斛以手捂脸,“不是的,叶大侠是好人,他、他是来找人的……我们想找一个前年在柑唐府求医的人,他……我想找他问问我师父临死前留了什么遗言。”
“恩公,你能帮我找找吗?我只晓得他是石栗县人,是个男子……”旁的一概不知。
此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这几日便一直苦思冥想怎么才能找到人,常常想得入了神。
没希望便罢了,可如今有了苗头,哪怕再细碎、再渺茫,他也得死死抓住了,循着线头去查,替师父讨个公道。
那夜匪徒的凶狠,师父的惨状,他未有一日敢忘,只是势单力薄,毫无头绪,原想在坪乡还了恩公的恩,等到常山叔回来,明岁,过了年便与众人辞行的。
不想却在这儿冒出一线光,定是老天爷不忍师父枉死!
石斛目光灼灼望向沈秀安,下一瞬又黯淡下去,苦笑一声,问:“恩公,你有法子找到人吗?是不是……是不是强人所难了?”
沈秀安“啊”一声,眉毛都快打结了。
他正想让石斛仔细回忆回忆,还有没有别的特征,就见他笑得惨兮兮的,那模样,比昔日险遭宸乐辣手摧草的杏奴,更可怜三分。
大石大夫的遗言,定然相当、相当重要。
沈秀安拍拍他肩,打包票:“我,沈灵骁,石栗县第一霸,就没我办不到的事,没我找不到的人!大不了咱们再去县衙门口贴张告示,重金寻人。”
给一个线索,就赏几文钱,领着人来,直接赏一锭银,就不信他们不动心,发动了全县的人,就不信找不到人。
在沈公子心里,就没银子买不到的消息。
怎知石斛一听他要大张旗鼓寻人,便颤了颤,连声阻止,“不行!恩公,不能、万万不能声张!”
“……我只想找他问一问,不必惊扰太多人。”
沈秀安困惑地看向他,不惊扰哇,有赏钱大伙都乐意着呢。
章祐鹤拦住他,摇了摇头,转而问石斛:“寻他真的只为了石大夫的遗言?”
只这事,如何能惊动江湖上的用剑高手?
若非铁川查验过他身份,知叶家人素来磊落,他都要怀疑叶襄是不是在为高门权贵卖命了。
石斛快被逼问哭了,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多的,只道叶襄被他师父救治过,恰好在庄上碰见相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