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回到教堂,远远地他看见克拉苏神父站在教堂的门口。老人手中提着油灯,橘黄色的光透过大片的雪花照在他有些消瘦的脸上。那张红彤彤的脸上带着父爱般的慈祥,皱纹在灯光中一道一道地清晰起来,像是一张被岁月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他的稀稀疏疏被雪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头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门口,像一盏不灭的灯。
克拉苏神父说:“欢迎回来,我亲爱的孩子们!”他的声音苍老而温暖,像是在冬夜里壁炉旁讲故事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克拉苏神父摇晃了几下手中的油灯,教堂顶上的钟声响起,钟声在雪夜中回荡,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沉,它们穿过飘落的金色雪花,穿过寂静的街道,穿过沉寂的小镇,传到远方的森林和沼泽。午夜十二点到了!
在漆黑的暗夜之中,凯撒也听见了午夜十二点的教堂钟声。那钟声从很久的时间、很远处的地方传来,它们穿过森林、穿过沼泽、穿过飘落的雪花、穿过弥漫的夜雾、穿过时间的长河、穿过滂沱阴冷的雨夜,一波一波地抵达这座隐藏在小镇边缘的屋子,抵达窗边的黑暗,抵达凯撒所在的这个房间。
“当——当——当——”每一声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夜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钟声在空气中震荡,震得窗棂微微发颤,震得凯撒的耳膜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像是来自记忆深处的嗡鸣。午夜十二点到了!
凯撒躺在黑暗中,他没有开灯,他不需要灯。黑暗对他而言不是障碍,而是居所。他就那样躺在黑暗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他黑色的头发在夜色中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偶尔闪烁的光线中露出一点轮廓。他听见了钟声,钟声的最后一响消散在夜空中,余韵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教堂的钟楼上延伸出来,穿过整个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穿过这片被雨水覆盖的寂静之地,最后落在他的耳畔,轻轻地颤了一下,然后消失。
凯撒动了,他侧过身伸出手将宋稷搂进怀中。他的手臂环过宋稷的腰际,将他整个人收拢在自己的怀里,收得很紧。宋稷的身体是温热的,那种属于活人的、鲜活的、带着呼吸起伏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凯撒的胸口。凯撒将脸埋进宋稷的颈窝,他的鼻尖抵在宋稷的锁骨上方,嘴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呼吸缓缓地被送进那一小片温热的凹陷里。那里有一个弧度,锁骨和脖颈之间的那个小小的凹陷,刚好够凯撒的鼻尖和嘴唇放进去。
那是凯撒熟悉的味道,不是沐浴露的味道,不是衣物的味道,不是这个小镇上任何食物或植物的气味,那是一种从皮肤深处渗出来、从血液里流淌出来、从骨骼里蒸腾出来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旧羊皮纸被火烤过之后散发的焦香,像是深秋雨后的泥土里翻出来、被掩埋了很久的枯叶的味道,又像是教堂里的蜡烛燃烧了一千年之后,蜡油凝固在石缝里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是只有马格努斯独有的气息!
这种气息只有当眼前这个叫宋稷的男孩睡熟之后才会出现。白天的时候,宋稷的气息是宋稷的,是年轻的、带着皂角味的、属于一个二十二岁中国留学生的鲜活气息。那气息像一杯刚泡好的茶,清澈、简单、一目了然。但当他睡着了,当他的意识沉入深处,当灵魂的表层松弛下来,当宋稷这个名字暂时从这具身体的主导地位上退开,另一种气息就会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
那气息古老而沉厚,像一卷被翻了无数遍的经书,每一页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那气息里有一种熟悉感,一种跨越了千百年从时间的那一头传过来的熟悉感。凯撒等这个气息等了很久很久很久。每一天,每一个夜晚,每一个宋稷闭上眼睛的瞬间——他都在等,等那个年轻的、属于宋稷的气息慢慢消退,等那个古老的、属于马格努斯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马格努斯,这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凯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从唇齿间漏出来,还没传到宋稷的耳朵里就已经消散。他的嘴唇贴着宋稷颈侧的皮肤,每一个字都随着湿热的气息被送进那片凹陷里,被那里的温度融化,渗进皮肤里,渗进血管里,渗进灵魂深处。
“你为什么不能和之前那样,站在我的面前,满脸冷漠的对我说——”凯撒停顿,他的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要让我永远在这个你守护的人间消失!”这句话说完时,凯撒的声音里不可控制地出现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带着痛苦、带着疲惫、带着自嘲、带着怀念。他在怀念那个对他温柔以待的马格努斯!那个满脸冷漠地让他消失的马格努斯!那个站在十字架下、用冰冷的目光俯视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马格努斯!那个宁可亲手将他推开、也不愿意让他靠近半步的马格努斯!
那个马格努斯至少还会看他,至少还会对他说话,哪怕是让他消失。而现在,现在的宋稷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独属于马格努斯的温柔,没有最后诀别时马格努斯看向他的冷漠和厌恶,只有一种独属于宋稷的温和的、小心的、讨好的、明晃晃又炙热的爱意。他不记得他了,或者说,他的身体记得,但他的意识不记得。这种温和而不自知的亲近,比冷漠还要让人疼!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宋稷的颈窝,凯撒的呼吸变得重了一些,像是在忍耐什么。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将宋稷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额头抵着宋稷的肩窝。宋稷哼哼唧唧地动了几下,他在睡梦中不安分地蹭了蹭,皱了一下眉头,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含糊的、像小猫一样的“嗯”。然后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搭在了凯撒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上,那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触碰,随后又睡熟过去。
宋稷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在凯撒的耳畔一起一伏。那股属于马格努斯的古老气息又浓了一些,像潮水重新漫上沙滩,覆盖了宋稷留下的所有痕迹。凯撒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他就这样抱着宋稷,在这间漆黑的、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的屋子里,抱着一个并没有真正认识他的人,闻着一个已经等了两千年的味道,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回应。窗外,午夜的钟声已经散尽,倾盆大雨一直在下!
早上五点半左右,外面下着大雨,黄豆大颗的雨点从天而落,暴烈又毫无预兆,像是老天爷突然发了脾气一样。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砸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砸在厨房的窗户上。厨房的窗户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窗户嵌在厚实的石墙里,边缘的木框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