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期待亨利没有参与过杰西卡的死亡，至多只是受胁迫的袖手旁观。但如果亨利真的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将无辜的人毫不犹豫地牺牲，她又该怎么做？

杰西卡之死的罪魁祸首是教皇，帮凶是裴迪，这两者毫无争议，但若是有人误入死局，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而选择助推必然的结果。

她该对这人抱有怎样的态度？

这人虽然不是罪魁祸首，但莱安娜也无法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是这人的主动选择造就了悲剧。

这人现在是她的学生。

想到此处，坐在车上的莱安娜下意识捏紧了袍子。看着车窗外逐渐下坠的夕阳发起愁来。

无论如何，她得先试一试。而且情况不一定这么糟，亨利只是心思深，但并不残忍，或许他只是为了保全自己袖手旁观，和裴迪走近或许是因为保密了雷的死亡，而非插手了对杰西卡的谋杀。

“他不会杀人的。”

“对，他不会。”

“问吧，问清楚就好了，什么都说明白，才能没有嫌隙。”

但她又该怎么问？

若是直接质疑，亨利说不定会装傻充愣，她开始思索起最近半年和贵族们周旋的经验。

或许直接将最坏的罪名扣在亨利身上，看他如何辩驳，说不定就能得知一二了。

……

亨利此时正在花廷中指挥侍从调整布置和装饰。卡特莱宫自从玛格丽特去世后就空置多年，现在总算迎来新主人。

他十分享受将一处无主地打造成自己心仪的样子，不仅结果总让人有成就感，过程中尽在掌控的从容更是让人身心愉悦。

他熟练地拿起园艺剪，打理起了花丛。花匠将植物塑造成理想模样，就像他总能把局势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和教皇合作后，一切都异常顺利。

质询会他以退为进，一举成名，成为公认的王储。在得到强力的支持后，头一次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他的意见会影响中小贵族们的想法，他的决定开始有人帮他实现，被迫伪装绵羊的野兽终于品尝到了血肉的滋味，一旦让他咬住，便不再松口。

而在西区的考核重塑了他对权力的认知。

赛普露主教掌握西区多年，和瑞恩家交往联系过密，大有倒向大贵族的意味。

并且其近年和教皇在扩建屏障装置一事上意见相左，他一手规划了西区的防御屏障体系，声称再增加屏障是对能源的浪费，这阻挠了教皇意向方案的通过。

亨利以为教皇会设法罢免他，或者在议会分化赛普露的力量。

他没想到教皇会找到他，希望利用王选，彻底毁掉赛普露，搅乱西区。

当年迈慈祥的老妇人轻描淡写地勾勒出西区的惨剧，亨利才惊觉自己的天真。在他还在思索如何斡旋、如何调和时，教皇直接将那人除去了。

她利用了赛普露的学生薇薇安，她知晓莉莉安和薇薇安的情谊，让神使团入驻莉莉安所在城市，故意设计让这座与考核无关的城市遭遇危机，流民和莉莉安仓皇撤退，逃向最近的，薇薇安所在城区。

薇薇安被架在了火上。

打开屏障，很可能导致防御瓦解，不打开屏障，自己的姐妹和无辜民众就会因为她的决定丧命。

这是个陷阱，但竟有考验的意味。

薇薇安显然没有做出明智的决定，她在最不合适的时机打开了屏障，直接导致城区失守，防御体系崩溃。

她的决定是一个导火索，更多暗雷教皇早在其他城区埋下，只等这第一片多米诺骨牌倒塌。

面对抉择，薇薇安犹豫了，亨利按照和教皇的约定，在关键时，朝着摇摇欲坠的多米诺骨牌上轻轻一推。

他放出假消息，如果薇薇安不打开屏障，他这边愿意冒险接纳。逃命的人们顿时视他为救命稻草，向带队的莉莉安表示要变换逃命的方向，获取亨利庇护，并对暂未开城的薇薇安百般指责。

逃命的人群是不理智的，他们不想亨利的城区路途遥远，他的承诺其实根本无法兑现。

民众的安全与期待、姐妹间的私心，让薇薇安下定决心，推下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西区事变拉开帷幕，防御体系遭遇重创，赛普露主教战死、薇薇安也在乱局中被除去，教皇几乎如愿以偿。

这是亨利学到的宝贵的一课，见识到教皇的手段，他彻底改变了他过去那幼稚无比、拙劣不堪的想法。

而在目睹了西区的惨剧后，他更是对帝国的积弊有了新的认识。

地方领主们各自为政，势必难以建立统一的防御体系，赛普露主教建立的防御屏障体系破碎后，其实有时间可以补救，但领主们彼此推诿责任，支援不及时反而导致局势恶化。

西区是如此，整个帝国更是如此，神官负责辖区之内的事，地方防御力量分散，调度缺乏效率……而他要改变这一切。

西区之后他便有了一个想法，若是能逐步消解地方贵族的权限，让帝国的力量能够集中起来，那无论是应付灾难还是庇佑人民都将更得心应手。

这样宏大的目标势必会付出很多代价，但亨利并不悲观，他并不认为这是空想。他成为皇帝后会慢慢壮大力量，西区现在元气大伤，北方因叛乱溃成一团，东区会支持他，他毫不怀疑。

莱安娜是卡丽安娜最看重的弟子，又是东区艾夫忒宁家族的家主，莱安娜一定会支持他。

这样想着，被雄心壮志填满的内心又渗出几分喜悦来。

他的目光看向花丛对面蜿蜒的小径，两个人影朝着这边靠近，走在安东尼奥身前的白色影子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