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太糟糕了,哪怕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也希望像他那样的人可以活下去。
但祈祷改变不了任何事,她得做点什么。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脱离险境,至少安全点。
有什么办法可以保护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呢?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双手,直到会议室的人离开了大半,才缓缓起身。
“你竟然选择袖手旁观?看你听见他没死时的反应,我还以为你要干涉北地事务,出手相助呢?”
维克多讥讽道。
“我无意干涉和东区无关的事。”
“还真是明哲保身啊,不过哪怕你帮忙也改变不了什么,你又不能飞去前线帮他挡刀……啊,不对,你没这么有情有义。”
不等他说完,莱安娜便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神殿的休息室里,她脑子里全是维克多如诅咒一样的话语,还有会议上看到的血腥投影。哪怕已经疲惫至极,还烧了两卷安神的草药,她也毫无睡意。
只要闭上眼睛,阿纳托利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就会反复出现。
“他一定会死。”
心里控制不住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她睁眼下床,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月亮越爬越高,无能为力的焦虑几乎把人淹没。
在那段无忧无虑的记忆里,活着的人不多了。
她像是什么都保护不了,家人、朋友、老师……她已经失去很多人了,难道现在要再看着阿纳托利死掉一次?
“哪怕你帮忙也改变不了什么,你又不能飞去前线帮他挡刀……”
月光皎皎,照得她绿色的眼睛格外透亮,心脏跳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突然想起了一样东西,生出了一个疯狂的主意。
······
“守护咒分为根咒和叶咒,施咒人给自己施加叶咒,给被施咒人使用根咒语。”
“树叶可以为树根遮挡风雨,抵御攻击,树根可以为树叶提供魔力和养料。”
她盘坐在神殿的密室内,仔细阅读着那从遗迹中带出的诅咒手稿。
现实的距离无法跨越,真刀白刃的攻击她当然没法代为承受。
但是魔力呢?
她分析着诅咒复杂的术式,确认着叶咒的效果。
“一旦种下,超过安全阈值的魔力攻击可被转移,由下咒者分担半数。”
她将本子捧起贴在心口,长舒了口气。
女神下的咒让她求死不能,没想到现在可以反过来利用,反正她也死不了。
“虽然这个咒语不是免死金牌,但至少能让他的处境安全一些……无论如何,他不可以死。”
她下意识掐着书皮喃喃自语。在确认步骤、以及神殿内材料充足之后,便开始准备制作诅咒了。
她拿出一个教廷随处可见的祝福挂坠,这样的东西当诅咒的媒介,想必不会让人起疑。
然后便按照手稿上的步骤操纵血液绘制法阵,古代魔法的阵法复杂精巧,但这对于控制法师来说并不困难,只是有些耗费时间。
准备工作结束后,她目光在笔记上下移,却见在咒语前还有一行小字:
“恶咒源于执念,一旦种下无法解除,务必慎之又慎。”
看着这慎重的警告,她笑了一声,随即念起了咒语。
这个咒语要求施咒者对被施咒者怀有最深重的执念,只有执念足够,才能在法阵内看到下咒者的影子。
原本她相当质疑这个制作条件,越笼统模糊的条件往往越难实现。但当她念起咒语时,质疑便烟消云散了。
随着那冗长严谨的古语声在密室中回荡,法阵里开始凝聚阿纳托利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他在赛场内蓦然转身,背着她走出林子;在魔力突破时守在她身边,被通缉时冒险来匆匆见面只为道别,不远千里来卡萨德拉给她献上鸢尾。
她看着那些影子,在内心反复祈祷。
“你不要死。”
他对自己的情感如何,已经无心去探究了,不期待那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她只是想要他活着。
“你不可以死。”
“莉莉、卡特、吉姆、切希尔、杰西卡、卡丽安娜……剩下的人不多了,所以我绝对不会允许你死去,阿纳托利。”
心脏飞快地跳动,密集如鼓点的律动伴随着魔力的奔流,心口处开始发烫,灼烧感从心脏处向四周蔓延。
她此刻才明白,为何看似初衷良好的魔法会被划归在恶咒的范围?
爱本来就是一种不健康的情感,于理性中滋生出的异物,秩序外不讲道理的混乱。
恨往往伴随尖锐的攻击,爱常常包含不自觉的献祭。
过于浓烈的情感往往带来伤害,过于深重的执念承载着灵魂的重量。
“与爱有关的执念定然是沉重的,铭刻于灵魂上的,所以才是一种诅咒吧。”
她一边想着,看见那法阵上的血液开始悬浮,在凝聚的虚影中穿梭,汇集到中心那枚祝福挂坠上,凝结成一颗如蜜蜡质地的红色石头,随后连着坠子一起坠地,仿佛没有半点生机。
“失败了?”
她担忧道,但低头去捡那枚挂坠时,心口处传来灼烧感看见了心口处出现了暗红色的痕迹,在完整呈现后,又渐渐隐去。
“哈哈……”
莱安娜笑出声来,握着那枚挂坠躺在了地上。
她终于明白了那荒谬的条件——施咒者必须对被施咒者怀有最深重的执念。原来答案这么简单但又这么苛刻。
“没有比爱更扭曲、更深重的执念了。”
她苦笑着喃喃自语,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而她手心里滚烫的诅咒挂坠,跨越千里,混在了一堆贺礼中。
阿纳托利精准地将其挑出,叹了口气后,利落地戴在胸前。
指尖触碰挂坠的那刻,诅咒便悄无声息地种下。阿纳托利觉得内心忽然十分沉重,一阵钝痛,眼前浮现出诸多与她相关的记忆,让人心碎。但他没察觉到那是诅咒。
求婚被婉拒后又收到如此敷衍的礼物,他全当下咒时的心痛是失落导致。
坠子变回了普通的坠子,一份看上去敷衍至极的礼物,但他还是一直戴着它。他换过很多次盔甲,但挂坠的绳子从没有因磨损更换过。
他把坠子奉为珍宝,对诅咒一无所知,在遭受致命攻击却死里逃生时没有多想,在听闻她遇刺受伤时只是惊讶,没有注意时间的巧合。
那枚坠子是他最后一点不可言说的念想,时不时因挤压留下浅浅的印子,隐秘地藏在心口。
他戴着它跨越了时间,斯诺兰德的庆功宴上,它藏在礼服之下,在露台吹风时他就会不自觉地伸手去摩挲。
完成泰西防线的剿灭任务时,他会在出发前拿起它虔诚地吻一下,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向谁祈祷。
布鲁城二人重逢时,它藏在盔甲之下,洞悉着自己徒然加快的每次心跳。
最后到现在,它仍静静地躺在他的胸前。而它的主人正担忧地看向身侧昏迷的爱人。
她已经昏迷了快一周,明明伤口不深,也服下了清理毒素的药物,但不仅没有清醒,最近的魔力波动也有隐约有些奇怪。
她已经昏迷了快一周,明明伤口不深,也服下了清理毒素的药物,但不仅没有清醒的征兆,最近的魔力波动也有隐约有些奇怪。
他苦恼的注视着她,担心她万一真的就此长睡不醒。心绪不宁几乎到了极点,而这时他似乎听见了微弱的呢喃声:
“你不要死……”
阿纳托利立刻凑到她旁边,那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转瞬即逝,房间很快再度沉寂,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刚才的呢喃像是他的错觉。
他有些失落,却在此刻,看见莱安娜眼睫颤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死气沉沉的昏暗里多了抹鲜活的绿,他像是盼来了一个奇迹,心中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
阿纳托利欣喜若狂地握住了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忆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