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又把手放回他头顶，顺着那几缕没压平的白发揉了一把：“怎么没用？”

白林抓住他的手腕拿开：“我说会见不到你，你还说我不回来就不回来。”

“对啊。”穹景昼理所当然道，“不回来就不回来呗。”

白林看着他，眼神里的委屈几乎快藏不住了，嘴唇动了动又抿紧，喉结重重一滚。

穹景昼终于没再逗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不回来，我过去陪你不就得了。”

白林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空白：“怎么陪？”

“你去宴大，我也去宴大附近。”穹景昼说，“二中这边退了，在那边买套房子住，有什么难的？”

白林像是没听懂，眉头还皱着：“你要退学？那以后怎么办？”

穹景昼像是根本没觉得这算个问题，笑了一下：“白神，你是不是忘了，我本来就是靠拍戏吃饭的，上学才是来混个文凭。”

“可你已经退圈了。”

“那我再回去不就好了，轻轻松松。”穹景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漫不经心地摊了摊，“这世上还有我昼爷做不到的事吗？”

白林的目光在他仍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说得太自然，好像退学、搬家、买房、重新回到娱乐圈，都只是把桌上的几样东西换个位置。

白林那点委屈渐渐退了，眉心却没有松开，反而像压上了更重的东西。

穹景昼等了一会儿，笑着偏头看白林的眼睛：“白天才，怎么又不高兴了？”

“穹景昼。”

“嗯？”

“你真好。”

穹景昼脸上散漫的笑定格了一瞬。

白林低头踢了下脚边一片银杏叶，叶片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石板路的缝隙里。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着空隙，像是在边说边想，“和我做朋友，给我买东西，陪我上学。之前为了我推掉工作，后来干脆退圈，现在又要为了我退学、重新回去拍戏。”

“这有什么——”

白林打断他：“你先听我说完。”

穹景昼安静下来。

锦鲤吐出的气泡浮到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白林仍旧没有抬头。他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攥着一小块校服裤料，捏出了几道深褶。

“我很久都没再好好跟你说过谢谢。”他的声音几乎被远处操场的哨声盖住，“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

穹景昼已经许久没听他这样说“谢谢”了。

十一二岁的白林，每接受一点好意都会说，像是怕欠下什么——帮他带一瓶水要说谢谢，替他拿一次书包要说谢谢，连下雨天借住穹景昼家都要认认真真地说谢谢。

后来渐渐不说了，是因为终于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如今这两个字重新出现，穹景昼却只觉得，白林又在悄悄把他们之间的账算清。

谢谢意味着有借有还，可穹景昼从来没想过让白林还。

他看着白林，没有说话。

银杏树影落在白林低下的头上，把他的白发切成一块明、一块暗。

“你身体都这样了，别再因为我变来变去了，已经够了。”白林终于抬头看着穹景昼，目光很坚定，“宴大的事，我自己再考虑下吧。”

风从树梢穿过去，水面随之泛起细纹。一朵睡莲轻轻偏了偏，花瓣边缘坠着一滴水。

穹景昼沉默片刻：“考虑可以，别因为我不去。”

白林看着他：“那你退学算什么？”

穹景昼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等白林走到身边，他才重新迈开脚。

两个人又绕着小花园走了一圈，绕过木亭，绕过浅水池，绕过那几棵沿墙站着的银杏树。谁都没再提宴大的事。

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他们拐进了操场旁边的小卖部。里面也没有学生，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电视剧，外放的声音在货架间弹来弹去。

白林拉开冰柜门，冷气扑面涌出来。他从里面拿了瓶运动饮料，又从旁边的常温货架上给穹景昼挑了瓶柠檬味VC果茶。

付完钱，白林替他把果茶的瓶盖拧松，连瓶一起递过去。瓶盖下的防盗环在他指间咔哒一响。穹景昼低头看了眼松开的瓶盖，又抬眼看他。

白林自己那瓶还没开，正低头用衣摆擦瓶身上的冷凝水。他擦了两下，察觉到穹景昼的目光，手上动作一停：“看什么？”

“没什么。”穹景昼用拇指轻轻碰了碰已经断开的防盗环，才把瓶盖彻底拧下来，喝了一口。常温的，甜味很淡，入口只有一缕浅浅的柠檬香。

他们从小卖部出来，沿着操场外侧慢慢往教学楼走。这节有体育课的几个班都还在场内活动，哨声和体育老师的口令此起彼伏。

篮球场上，几个自由活动的学生正在练传球，球鞋在塑胶地面上蹭出断断续续的吱响。两个人刚走到场边，一个篮球突然从侧面飞过来，直奔穹景昼的脸。

穹景昼还没转头，白林已经抬起手挡在他脸侧。篮球重重撞上白林的掌心，发出一声闷响，被他挡得偏向一旁，砸在塑胶地面上，又弹出去滚了老远。

白林的动作近乎本能，甚至没看清球是从哪里飞来的，收回手后才朝篮球场扫了一眼。

远处有人举起手臂：“哥！对不起！”

白林抬了下手，示意没事。

穹景昼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白神反应挺快。”

“球都到你脸上了，你不知道躲？”

“没看见。”

“所以说你傻。”白林垂下手，五指慢慢张合了一下。掌心被砸中的地方已经浮起一片红。穹景昼刚伸手想把他的手拉过来，他已经把手插进了裤兜。

穹景昼的目光在他裤兜上停了两秒，到底没再伸手。

白林拧开自己的饮料喝了一口，又看了眼篮球场上四处乱飞的球。两个男生正追着球跑过半个场地，他收回视线：“先回教室吧。”

他说完便不动声色地换到靠近篮球场的那一侧。穹景昼看了眼两人交换过的位置，只应了一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