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回到座位上,手里握着那瓶运动饮料,拇指搭在重新拧好的瓶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拧松,又拧紧。他低着头,不知道还在想宴大的事,还是在想穹景昼刚才说过的那些话。
白林向来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锋利,连手指骨节都显得比旁人分明。可一旦安静下来,那些竖起的刺便会渐渐收回去。
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肘搭着桌沿,眼睫低垂,连抿起的唇线都显得比平时柔和。
穹景昼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白林像是想通了一点,又像是什么都没想通,仰头喝了一口饮料。瓶口抵着下唇,喉结随吞咽滚了一下。
校服领口随之略微下滑,露出一小截颈根。淡青色的血管隐在皮肤下,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颈侧的脉搏却一下下跳着,鲜活得仿佛隔着半米都能感觉到。
窗外的哨声和口令隔着玻璃传进来,忽然显得很远,穹景昼却只听得见白林吞咽的声音。
很好看。
穹景昼出了神,另一个念头便毫无征兆地跟了上来。
如果把手指分别放到颈侧的动脉和喉咙上,再用力捏下去——
他的目光仍停在白林的脖子上,大脑却已自行往下推演:
不行,不能正面动手。
白林比他高,肩背和颈部的力量也强得多。一旦让他反应过来,自己没有任何优势。
要等白林坐着、注意力完全落在别处的时候,绕到椅背后。一条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固定肩背,再把重心向后压。
白林起初应该不会立刻反抗,他会先皱眉,问一句“你干什么”,或者直接骂他有病。
可这样太慢。白林的耐力和爆发力都比他强,真正意识到危险以后,完全来得及挣开。
穹景昼的视线稍稍上移,落在白林后脑与颈部相接的位置。
其实不需要先锁住他。
像平常一样走过去,从背后靠近,一只手扶住后脑,另一只手托住下颌。
他的手刚碰上去时,白林甚至可能还会继续喝饮料,顶多斜他一眼,冷着脸问一句“你又犯什么病”。
只要抓住那一瞬间,双手骤然向相反的方向一错——那套推演甚至没有把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力量纳入计算,仿佛双手一落到正确的位置,动作自然就能完成。
结论笃定得可怕:白林甚至来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也许只会本能地抬一下手,手指碰到穹景昼的手腕,恐怕不会真正用上力。
那声脆响之后,方才还随吞咽起伏的喉结便不会再动,握着饮料的手也会渐渐松开。瓶子掉到地上,滚进桌底,饮料沿着地砖淌开。
穹景昼搁在桌面的五指无意识地张开,竟已开始确认下一步的动作。
白林手里的瓶盖咔哒一响。
穹景昼猛地清醒过来,指甲狠狠陷进掌心,压出几道发白的月牙印。他僵在座位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刚才在想什么?
他在想怎么杀了白林。
那番思路完整得可怕:从哪个角度靠近,用哪只手扣住哪个位置,需要多大力气,白林会在第几秒失去意识。
最让他恐惧的不是自己知道该怎么动手,而是自己竟毫不犹豫地把白林对他的信任算成了最有利的条件。
而白林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旁边喝了一口饮料。
穹景昼垂眼望向掌心,那几道月牙印正逐渐泛红。
几分钟前,白林那只同样泛红的手还挡在他脸侧。转眼之间,他却开始计算那只手会在什么时候从自己腕上松开。
他很确定,那些念头完全出自此刻清醒的自己。那个因世界偏差而生的意识早已被他用灵魂力量压制,不可能再影响他。
也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更让他浑身发冷。
不是第一次了。
周澄跟踪他们那次,三个人挤在巷子里,穹景昼也曾在极短的时间内估算过周澄的身高、体重,判断过他的站位,还扫过周围所有能利用的东西。
从哪里出手,怎样最快让人失去反抗能力,又该怎么处理,才能让对方再也无法追踪下去。
那些念头来得太顺,像是早已练习过无数次。
那时他以为自己的保护欲过了头。
可后来他才发现,不只是周澄。
走廊里迎面过来的陌生人、医院里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病人、商场里突然靠得太近的顾客——他的目光偶尔落到某个人身上,大脑便会自动把那个人拆开。
而现在,他把这套东西用在了白林身上。
穹景昼喉咙发紧。
自从在白林的意识里拔出那枚刻着“马尔杜克”的黑红色钉子、看见自己身为穹羽时的记忆碎片以后,他就有些不对劲。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苏醒。
此前,他还不能确定自己曾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是被一个名叫小翼的少年捡回家的小可怜,也许是站在联邦演讲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天才,也许是摔了一跤便成了植物人的傻子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