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摆渡人和那些梦不止一次地告诉他:自己曾经是个怪物、罪人、恶魔。
虽然他不知道穹羽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却已可以确定:曾经的自己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些属于穹羽的本能正在回来。它们如同条件反射,早已刻进灵魂深处,根本不需要经过他的意识;等他反应过来时,整套分析便已完成。
穹景昼把两只手都收进桌下,十指紧紧扣住双膝。
可下一次,在理智来得及叫停之前,他会不会真的把手放到不该放的位置?
他甚至没有多少时间追查这些异样的源头。再过不到一个月,白林就十七岁了,距离那个十八岁的节点只剩一年多。
上次看见“破碎的爱”那行字,以及随后闪过的那些凌乱画面后,穹景昼单独问过摆渡人。
那天夜里,摆渡人站在窗边,长袍几乎融进夜色,只有边缘被月光镀出一层淡银。
“我为什么会看见那些画面?”穹景昼问。
“我不知道。”摆渡人沉默了很久,“至少在我能够读取的记录里,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执行者只能经历当前轮回里正在发生的事,不能提前看到尚未抵达的结局。”
“可我看见了。”穹景昼追问,“‘破碎的爱’到底是什么?”
摆渡人平静回答:“一个刚刚显形、尚未被触发的结局分支。”
穹景昼皱起眉:“结局不是已经被你们规定好了吗?”
“被规定的是底层结果,不是抵达它的每一步。”摆渡人说,“锚点正在接近十八岁的节点。越靠近那个节点,你和锚点作出的每一次重大选择,就越可能催生新的分支。”
穹景昼咬了咬指甲:“所以‘破碎的爱’,是我制造出来的?”
“是你和锚点各自作出的选择,共同让它得以显形。”摆渡人说,“从那一刻起,以后的轮回便多了一条通往它的路径;只有被真正触发,它才会成为当前轮回的既定结局。”
穹景昼沉默片刻:“可白林注定的底层结果,不就是自杀吗?”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自杀只是底层结果,方式并不唯一。”它像在宣读一份已经归档的文件,“跳楼、溺水、割腕、服药,都可以归入其中。”
“具体地点、经历的过程,以及促使锚点作出选择的原因,都可以完全不同。锚点可能遭到抛弃、失去重要的人,或是承受不了某段真相。每一种变化,都可以形成不同的分支。”
穹景昼半晌没有说话,深吸一口气后才问:“……真的没有结局可以让他活着吗?”
“有很多。”摆渡人说,“但它们都无法被归档为合法结局。能够被神明认可的结局,都必须服从底层规定。”
“所以你所谓的新结局,只是换一种方式让白林自杀?”穹景昼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他就必须要死么?”
摆渡人把面具转向窗外:“我从没说过锚点必须死亡。只是,如果他越过既定节点仍然活着,世界会允许三日偏差,随后重置。”
“……这和必须死有什么区别?”
摆渡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说道:“你可以在那个节点救下他,和他度过自由的三天。三天后世界重置,你所做的一切都会消失。你会被剥离出这个世界,以后的轮回里只剩原剧本设定下的‘穹景昼’,不会再有你。”
“我已说过许多次,选择权在你手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掠过墙面,又很快消失,像一帧没能被世界保存的未来。
穹景昼苦笑了一声:“我们现在正在走向‘破碎的爱’吗?”
“目前没有。”摆渡人说,“锚点自己避开了。”
穹景昼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摆渡人接着说:“根据你刚才描述的经过,初步判断,那个吻真正落下,当前轮回才会进入这条分支。锚点在那之前主动停了下来。”
穹景昼转向隔壁白林的卧室。隔着一堵墙,他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却知道白林大概已经关灯休息了。
他的唇边终于有了极淡的弧度。不愧是白林,什么都不知道,也能靠自己躲开一次灾难。
可白林避开的只是那一个吻,不是想吻他的念头……
记忆里的月光忽然被一道掌影截断。
穹景昼猛地回过神,白林正站在他面前,手掌在他眼前来回晃了两下。
“穹景昼?”
“怎么了?”白林皱着眉,一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又往前倾了些。校服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松开,“是不是又不舒服?”
“没有,在想事情。”
白林显然没信,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那只刚替他挡过篮球的手还有些红,在额头上只停了一瞬。
穹景昼浑身一僵,却没有躲。
白林把手收回去,往自己桌上一撑:“今天活动课我要去找一下老周,你跟我一起去。”
穹景昼的手还藏在桌下,指尖在膝盖上悄悄收紧,不敢再看白林近在咫尺的脖子。
他无声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可两张课桌依旧紧挨着,桌面上两本练习册的边角也叠在一起。
白林垂下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新露出的那道空隙上停了片刻。
穹景昼扯了下嘴角:“……好的,白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