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听溪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公寓的天花板很白,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但她看见了那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五年前的那条。她看了它三个月。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它印在她的脑子里,比任何公式都清晰。
手机震了。姜愈。“醒了?”
沈听溪。“一夜没睡。”
姜愈过了一会儿才回。“我也是。”
沈听溪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她打字。“你紧张什么?”
姜愈。“怕你紧张。”
沈听溪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擦,就让它们掉着。她打字。“现在不怕了。因为你也紧张。”
姜愈。“那公平了。”
沈听溪笑了,笑着擦了擦眼泪。她起床,洗澡,换衣服。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牛仔裤,平底鞋。没有化妆,素着脸,头发散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鼻头有点红,嘴唇有点干。但那是她。不是那个在台上笑的沈听溪,是那个要去面对过去的沈听溪。
门铃响了。她走过去,打开门。姜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还是那件黑色卫衣,还是那个站姿。但今天,她的表情不一样。不是平时的平静,是有一点紧张,有一点心疼,有一点坚定。
“来了?”沈听溪说。
姜愈点头,走进来。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看着沈听溪。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然后沈听溪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了姜愈。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姜愈的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还有一点点咖啡香。
“姜愈。”
“嗯?”
“我有点怕。”
姜愈抱紧了她。“我知道。”
“但我不逃了。”
姜愈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嗯。不逃了。”
两个人抱了很久。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喝完咖啡,她们出门了。沈听溪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那个刻着“愈”的杯子。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喝完了,但她没放下。杯壁还有一点余温,是姜愈倒咖啡时留下的温度。她用拇指摸着杯底那个“愈”字,一笔一划,很直,像她这个人。
“姜愈。”
“嗯?”
“你那个备忘录,今天记了吗?”
“还没。”
“那你记一下。今天的事,都要记下来。”
姜愈看了她一眼。“好。”
车子驶过那个路口。沈听溪往左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曾经停过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一个人,挡风玻璃后面搁着一副耳机。那个人在守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沈听溪笑了。
“姜愈。”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那个路口蹲守的时候,我在干嘛?”
姜愈想了想。“在睡觉。”
沈听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姜愈。“因为你早上七点出门,眼睛是肿的。前一天晚上收工晚,你肯定没睡够。”
沈听溪笑了。“你连这个都观察到了?”
姜愈点头。“嗯。观察你,比观察嫌疑人仔细。”
沈听溪的眼眶热了。她伸出手,握住了姜愈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那你现在观察我,我在想什么?”
姜愈看了她一眼。“在想,今天之后,会不会不一样。”
沈听溪愣住了。姜愈说对了。她在想,今天之后,她会不会变。会不会更轻松,会不会更沉重,会不会后悔,会不会释然。她不知道。
“会不一样。”姜愈说,“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在。”
沈听溪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擦,就让它们掉着。她握紧了姜愈的手。
华清大学。校门口。
那块写着“华清大学”四个字的石碑,还是老样子。沈听溪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上一次来,是跟姜愈一起。她带她看了物理楼、实验室、食堂、图书馆。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来回忆的。现在才知道,那是预演。是为了今天。
“走吧。”沈听溪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姜愈跟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半步的距离。和上次一样。但这一次,沈听溪没有走在前面。她走在姜愈旁边,并肩。
辅导员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走廊尽头。
沈听溪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木头的,深褐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牌子——“王老师”。五年前,王老师就是在这里,跟她说“要不你先休学”。她那时候坐在里面,低着头,攥着衣角,说“不用休学,我退学”。然后站起来,走出这扇门,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
沈听溪抬起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她推开门。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白了不少,眼镜换了新的。她抬起头,看见沈听溪,愣住了。然后站起来,眼睛瞪得很大。
“沈听溪?”
沈听溪点头。“王老师,好久不见。”
王老师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你……你怎么来了?我听说你现在是大明星了,在电视上看到过你。你瘦了,比那时候胖一点了。气色也好多了。”她的声音有点激动,眼眶有点红。
沈听溪的眼眶也红了。“王老师,我今天是来……”
她说不下去了。王老师看着她,忽然明白了。“是为了方远的事?”
沈听溪点头。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姜愈。“这位是?”
沈听溪。“我朋友。陪我来的。”
姜愈点头。“您好。”
王老师看了看她们,没多问。“进来坐吧。”
三个人坐下来。王老师给她们倒了水,然后坐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方远的事,五年前调解过。他签了保证书,转了专业。我以为就结束了。”她顿了顿,“但去年,又有一个女生来找我。”
沈听溪的手紧了一下。
“不是我们学校的,是隔壁学校的。她说方远在社交平台上骚扰她,发了很多消息。她不认识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拿到她的联系方式。她报了警,但证据不足,没有立案。她来找我,是想问问方远在我们学校的情况。”
王老师看着沈听溪。“我查了,他在社交平台上很活跃。关注了很多女生,给她们发私信。有些女生回了他,有些没回。回了的,他会一直发。没回的,他会换小号继续发。”
沈听溪的手开始发抖。姜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王老师看着沈听溪。“他下个月要出国。访问学者,半年。学校正在审核。如果有人举报,有证据,学校可以撤销。”
沈听溪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王老师。“我要举报。”
王老师看着她。“你确定?”
沈听溪点头。“确定。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以后的人。”
王老师的眼眶红了。“好。我帮你。你需要写一份材料,把当年的事写清楚。越详细越好。然后学校会启动调查。如果查实,会撤销他的出国申请,并记入档案。”
沈听溪点头。“我写。”
从办公室出来,沈听溪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腿有点软,手心全是汗。姜愈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姜愈。”
“嗯?”
“我好累。”
姜愈看着她。沈听溪的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她一夜没睡,又撑了一个上午。“回家?”姜愈问。
沈听溪摇头。“不想回家。”
“那去哪儿?”
沈听溪想了想。“去你那里。”
姜愈愣了一下。“我家?”
沈听溪点头。“嗯。你那里。”
姜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
姜愈的家,还是那个样子。六楼,没电梯。灰色的居民楼,灰扑扑的走廊,尽头那扇没有猫眼的门。沈听溪站在门口,想起上一次来,是第105天。那时候姜愈带她来看直钩,她看到了那个空相框,看到了那根锈迹斑斑的钩子。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现在在一起了。
姜愈打开门,走进去。沈听溪跟在后面,关上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放着相框、钱包、满天星、雏菊。还有两个杯子——青釉的,刻着“愈”和“溪”。她做的那个,和她做的那个,并排放在一起。
沈听溪看着那些东西,眼眶热了。“你都放着。”
姜愈点头。“嗯。都放着。”
沈听溪走过去,坐在床边。床单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摸了摸床单,棉质的,有一点粗糙。姜愈在她旁边坐下。
“累了吗?”姜愈问。
沈听溪点头。“嗯。”
“那睡一会儿。”
沈听溪看着她。“你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