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周成身上移到王鸿身上，最后重新落回呼延牧脸上。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快的凝重一闪而过。

呼延牧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可以谈条件的丞相，而像在看一个随时可以拆吃入腹的猎物。

沈怀玉颤抖着缩在谢倬身后，秉持着最后一丝朝廷命官的尊严，哆哆嗦嗦道：“呼延牧，你这是藐视朝廷！”

呼延牧目露凶光，他恶狠狠的盯着沈怀玉，也盯着谢倬。

“你不服，来替他？”

说着，脚下又用了几分力，周成被踩得面色紫胀，几欲吐血。

沈怀玉瑟缩了一下，彻底住了嘴。

谢倬却表现得格外冷静，他回视着呼延牧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呼延首领，要怎么样，你才肯放人？”

呼延牧笑了一声，这笑里含着几分志在必得的自信：“谢倬，我说让冉闵明旨昭告天下，你说做不到，那我也不勉强你。你若真想救人……”呼延牧刻意停顿了一下，随后道：“让城外三千兵马滚回邺城，留下宁县堪舆图，还有，你。”

“我？”谢倬的表情看不出有多少意外。

沈怀玉惊讶的看向呼延牧，他这是想让谢倬用自己来换周成王鸿的性命？

“没错。”呼延牧昂起下巴，“你这个魏国丞相的命，总该让冉狗拿出几分诚意来吧。谢倬，你敢不敢？”

沈怀玉悄悄打量了一眼谢倬，他看不到谢倬的正面，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和微微发僵的肩膀。

“我敢。”谢倬说。

周成艰难的瞥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瘦弱的身影，他还以为……

“好，爽快！”呼延牧松了松脚底的力道，周成稍得一丝喘息。

谢倬转过身，从怀中掏出那把“断流”交给沈怀玉，道：“沈常侍，烦你把此物交给拓跋漪，就说我的意思，命她退兵。”

沈怀玉怔了怔，犹豫着接过匕首，他哑声道：“丞相，那你……”

谢倬继续道：“王上看到这柄‘断流’，会知道我的意思，你们只管回去，将呼延首领的意思告诉王上。”

沈怀玉握着那柄"断流"，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谢倬上前两步，任由羯兵将自己的双手缚住，呼延牧盯着他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恐惧，但是，并没有。

“好，说话算话。”他叹了一口气，其中竟含着几分敬意。

周成终于被呼延牧松开了脚。他踉跄着爬起来，胸口的甲胄上留着一个深深的靴印，咳嗽了两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瞪着谢倬，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谢丞……"

"走。"谢倬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周成的肩头，落在大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

王鸿被羯兵推搡着扔到周成身边。他的右臂垂着，方才搏杀时挨了一记重击，此刻已经抬不起来。两名羯兵押着他们往门口走，刀尖抵在后腰上，一步一推。

沈怀玉回头望了一眼。谢倬站在堂中，被四五个羯兵围着，身形单薄得像一截枯竹，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的官袍下摆沾了灰尘，衣袖上还有溅上去的零星血迹，不知是周成的还是谁的。他就那样站着，没有回头。

三人被推出县衙大门时，身后传来羯兵合上木门的沉闷声响。

宁县的大街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偶有缝隙里露出一两只惊恐的眼睛，旋即又消失不见。沈怀玉深吸一口气，压住发抖的声音对周成道："周将军，还能走吗？"

周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点点头。他的脸还涨红着，脖颈上的青筋未褪，但眼神已经沉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县衙大门，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便拖着步子往城门方向走。

城门已经被呼延牧的人控制，但拓跋漪的三千兵马还驻扎在城外三里处。守门的羯兵显然是得了令，见三人过来，只是冷冷扫了一眼，便拉开半边门扇放行。沈怀玉攥紧袖中的"断流"，从门缝里挤出去的时候，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城外，拓跋漪等候已久，沈怀玉将匕首递过去时，拓跋漪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微微一变。

"谢丞说，命你退兵。"沈怀玉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面。

拓跋漪沉默了片刻，将"断流"收入怀中，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传令，拔营。"

三千兵马缓缓北撤时，周成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宁县低矮的城墙。夕阳正从城墙后面沉下去，把整座城染成暗红色。他的拳头攥紧了缰绳，指节咔咔作响。

而此刻的宁县县衙内，一个羯兵匆匆推开大堂的门，快步走到呼延牧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呼延牧听到禀报，他的眉头骤然拧紧。

"韦謏不见了？"

堂中角落里，谢倬的眉毛跳了一跳。

看来，是郑璞那边成功救走韦謏了，他那身手，竟也能得逞，看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正想着，呼延牧已经一步跨过来，弯刀的刀尖抵在谢倬下颌上，逼他抬起头。"你笑什么？是你指使人做的？"

谢倬被迫仰着脖颈，刀尖抵在他喉结下方，微微陷进皮肉里。

“你们汉人，果然狡诈！”呼延牧等不及谢倬回答，已经怒不可遏的瞪着谢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