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过来了？”谢倬下意识想站起来，身体刚一动，冉闵已经几步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直接把他按了回去。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

“别动。”冉闵的声音不高，却压着一股明显的火气。他在谢倬面前蹲下来，目光扫过那条缠着纱布的左臂，眉头拧得更紧了些，“我收到消息，你被挟持了。还说宁县埋伏着几万胡兵，这事是真的吗？”

谢倬愣了一下，随即道：“周成确实说在北面山林里看见无数胡兵，可都是远远望见的，并没有与他们交手，具体人数无法确定。”

冉闵听完，嗤笑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不管几万还是十几万，本王既然来了，一并缴了便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寻常，可那平淡底下是沉甸甸的底气，这次他带来的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卒，什么阵仗没见过。

谢倬觉得安心不少，但心里依旧有疑虑：“王上，您此来宁县，邺城和南边可还安稳？”

冉闵自然知道他的担忧，道：“紧张什么，邺城有李农在，不会出岔子，至于南边……本王每隔一日让卢春传信来，早在一个多月前，裴璎就带着所有家当乘船南渡了，这段时间卢春一直留意晋朝的动静，本王昨日才收到他的来信，南边没半点异动。哼，本王量那群软脚虾也不敢这么快打过来！”

谢倬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冉闵是在宽慰他，可那股不安就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冉闵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重新落到谢倬的左臂上，语气沉下来：“每每战时，城中内乱再寻常不过，这都是武将该操心的事。你放着周成不用，自己在城墙上演了这么一出，是想逞英雄吗？”

谢倬垂着眼，没有说话。

到了晚上，周成忙完军务赶回衙署回禀。

他满脸是汗，甲胄上还沾着白日里处理降兵时溅上去的泥点子，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是打了胜仗后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他跨进堂屋的时候，韦謏、郑璞、沈怀玉、拓跋漪和阿力等人都在，谢倬坐在角落里，左臂换了新纱布，脸色比午后好了些。冉闵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卷军报，头也没抬。

“王上！城外残兵已全部收编，降者七百余人，都安置在西营……”

“周成。”冉闵放下军报，目光平平地看过来。

周成下意识站直了：“在！”

“你莽撞行事，贸然在宁县内动手，自己被呼延牧擒下且不论，还连累谢倬被挟持。”冉闵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今罚你降级三等，官俸减半。你可服？”

堂屋里静了一瞬。

周成的笑脸僵在脸上，慢慢垮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目光扫过谢倬缠着纱布的左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末将……服。”

没有人替他求情。

韦謏捻着胡须不说话，郑璞低着头数自己的鞋尖，拓跋漪抱臂站在角落，阿力等人冷漠的看着他。沈怀玉倒是抬眼看了周成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吞了回去。

冉闵挥了挥手：“下去吧。明日还有军务。”

周成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去的时候背影明显塌了几分。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谢倬才从角落里站起来。他走到堂屋中央，先看了冉闵一眼，然后转向拓跋漪和站在门外廊下的阿力等人。那几个羯族汉子身形魁梧，此时却拘谨地贴着墙根站着，目光躲闪，像是生怕被人注意到。

“王上。”谢倬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清清楚楚，“此番宁县之乱，若非拓跋漪谋划得当，带着阿力等十余羯人截断苻健的消息，臣早就没命了。守城之战，也是她们布下重重陷阱，拼死抵抗叛军，这才等到王上驰援而来。他们虽为胡人，却于魏国有功，臣想为他们请功。”

他说完，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韦謏坐在一旁，花白的眉毛微微颤了颤。这个平日里最讲究“华夷之辨”的老儒生，今晚却罕见地没有反驳。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重重叹了口气，开口道：“王上，老夫迂腐了一辈子，曾也觉得胡汉之分泾渭分明。可这次，老夫死里逃生，才知道，是胡是汉并不重要。拓跋漪和阿力这些人，为了大魏拼尽全力，老夫以为，谢丞此请合情合理。”

冉闵的目光从韦謏脸上移到拓跋漪身上，又移到谢倬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拓跋漪。”

拓跋漪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一步：“在。”

“你懂文墨、通谋略，本王任你丞相府司直?之职。”冉闵顿了顿，又看向门外，“阿力。”

阿力和其他十几个羯人慌忙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