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蛋圆圆小小的，是那种让人想伸手捏一下的圆润，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珠子黑得像两颗刚从藤上摘下来的夏黑葡萄，浸着水光，亮晶晶的，转一转都带着灵气。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那两颗“黑葡萄”就被藏进弯弯的缝隙里，只剩下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像蝴蝶翅膀。

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端着餐盘，生怕上面的食物洒出来，餐盘里垒得高高的。

林芝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孩两眼。

她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江淼淼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忐忑或局促。她既不像一个刚入职的新人那样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也不像那些急于表现的实习生一样故作老成。她就那么坦坦然然地，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一个个问出来，眼神干净得像个还没毕业的中学生。

菠萝包好不好吃，不知道，就问。

奶茶要不要加糖，不知道，也问。

问得大方，问得自若，问得理直气壮。

林芝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做什么都先观察，开会时默默记下每个人的习惯，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紧绷感，她再熟悉不过了。

可江淼淼身上，完全没有那种痕迹。

林芝想，她大概是在一个充满爱意的环境里长大的吧，才会不怕犯错，不怕被笑，不怕在这个陌生的、规则森严的环境里，不怕“出丑”。

林芝看着她，心里竟生出一点点……羡慕。

杜集端着餐盘过来，江淼淼跟在杜集身后，小心翼翼地拿着那个垒得高高的盘子。

杜集来到林芝身旁的座位坐下，江淼淼仰起脸，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杜律，我可以坐你对面的，对不对？”

杜集看着那个已经被“占领”的座位，沉默了一秒。

“……坐吧。”

林芝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她现在有点明白杜集为什么选这个助理了。这样的活力和明亮，大概正是那个常年气压偏低的冷面律师，身边最缺的东西。

林芝和杜集简单地寒暄着。

空余间，她看到江淼淼的眉头簇起又舒展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心里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她想可还真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小姑娘！

杜集与林芝的话题方一结束，江淼淼就开口：“您就是林芝律师吗？您真人可真好看！完全符合我心中的大女主人设！”

律所有一面团队成员荣誉的展示墙，上面有林芝的照片，她早就见过，所以真见了面，倒是也不难对上号！

林芝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江淼淼看到林芝的和善，她索性大起胆子来，“就是我也想变得像您这样的优秀！”

奉承的话，她听过很多，“跟着杜律师，你成长的空间会很大，十年之后说不定你会比我更厉害！”

这是身为职场前辈对她的真诚祝福。

林芝对不同人有很多种相处办法，“不过作为一名律师，情绪还是内敛些得好，不然在谈判桌上会很吃亏的！”

江淼淼一副恍然的模样，她向林芝道谢，然后又看了一眼对面一言不发闷头吃饭的杜集。

林芝观察能力很强，她没有放过江淼淼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只是杜集与江淼淼的相处方式让林芝有些发笑。

若是换作一个正常的团队领导来说，江淼淼的每一个行为都是在踩职场禁忌的红线，但是江淼淼却好像全然意识不到。或许是杜集良好的教养让他难以发作，不过他要是想让江淼离开，他随便一个理由都可以。

她和小薛吃完饭就先离开了，留他们二人在原地。

电梯里林芝问小薛：“江淼是杜律亲自选的吗？”

“嗯”，小薛跟她讲：“小江律师是港大JD毕业的，还过了PCLL考试，专业能力很强的！当时面试也是直接碾压其他人！”

小薛站在林芝身后，继续说道：“我当年面试，要是碰上她，估计自己都进不了晋和！”

林芝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开口说道：“杜律能看上的人自然不差，但是你未免也有些过于妄自菲薄了！这段时间怎么样？”

“还行，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些需要定夺的，杜律都会帮忙。我们几个可将阵地都坚守得很好哦，老师！”

林芝沉静的脸上多了丝笑意，“好，辛苦你们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林芝收了声音，“长时间在澳港，没有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吧？”

他知道林芝在问什么，“没有，她很支持我！我回不去，她就会来澳港看我，挺好的！”

“行，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吧，待会开始继续工作！”

“好！”

长时间集中于非诉业务，杜集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再加之职业习惯，他说话总是凝练精辟的。可此刻，他觉得自己从业十多年修炼出的定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他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江淼，觉得耳朵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聒噪，实在是太聒噪了。

他捏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瞬。

他们二人性格习惯之间的差距太大，大到几乎隔着一道马里亚纳海沟。这样会给工作沟通带来很多不便，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未来可能产生的的无数个崩溃瞬间。

他在想，自己真不该一时心软收了她。可那天她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很多旧事，想到了那个倔强要强的人。她也是那样站在某个门口，也是这样倔强地仰着脸，也是这样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某个居高临下的人。

杜集垂下眼，敛去那一瞬间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