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动打破车内静谧的氛围,“之前面试,听你有在这边待的打算,你一个女生在外独自打拼,不会觉得辛苦吗?”
他看过江淼的简历,她的职业发展规划很清晰,甚至于说目的导向很明确。
“我只是想看看凭自己可以走多远,而且我并非独自一人,我能走到这里,离不开我家庭对我的托举,所以还好!”
杜集汇入车道时,借看右后视镜的举动,看了江淼一眼。她说那话的神情与他脑海深处的那张冷冰冰的脸几乎重合。
他想起了林芝初到事务所时,也是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看到了那一种永不服输的冲劲,以及那颗难以隐藏的蓬勃野心显现在林芝脸上。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林芝会将自己的根系扎得很深,然后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
他和林芝师出同门,但是除却组会,他很少能见到她。从其他师兄妹的口中,他大致了解过林芝,优越的家庭出身让他产生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骄傲。
开始他只是觉得一个小镇上的寒门贵子,在他们这些人中也难以散发出光芒。长此以往,那点可怜的骄傲被打碎,那么也就会碌碌无为下去,然后难以有什么建树,所以他对林芝一直都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可是这个小师妹却得到了导师的青眼,甚至多次在组会上言辞犀利地点破他汇报中存在的问题,或者说其学术观点陈旧,丝毫不给他这个天之骄子留一丝面子。
起初,他想自己也是要做实务的,不需和她一般见识,但次数多了之后,杜集自己的面子也有些挂不住了。
有次下了组会,杜集拦住行色匆匆的林芝,他说道:“没必要这么不给人留面子吧,小师妹!”
林芝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神情依旧淡淡的,“组会本就是在讨论研究中存在的问题,期以共同解决;或者观点碰撞,产生新的思路,而你的汇报无疑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
杜集没有想到,林芝的话会说得如此直白,他瞅了眼身旁同学的神情,觉得自己的面子实在挂不住。
林芝皱眉看着眼前的人,她没有生出讨厌的情绪,只是觉得有些浪费她的时间,“还有事吗?没事的话,请借过一下!”
杜集的脸色更深沉了一份,他原以为自己也会在林芝这里收到众星捧月的追捧,可是林芝没有,留给他的只是一张臭得不能再臭的脸。
杜集听话地给林芝让开位置,然后他看见林芝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他还能在她脸上看到一丝厌恶,甚至是一种“蠢货”的表情。
杜集石化在原地。
可因此,他和林芝的交集开始渐渐多了起来。杜集虽因为家庭以及自身的能力,有着让自己骄傲的资本,可是他却愿意和林芝做朋友!
硕士毕业那年,导师很希望可以带着林芝继续读博,可是林芝当时给他的回答,他到现在还记得清。
那种坦诚、没有任何隐藏,甚至他在林芝脸上都看不到任何因此而产生的一丝自卑羞耻,她声音平静如常地向导师说:“我需要钱,就业是对于我最好的选择,不过还是很谢谢您,覃老师!”
林芝毕业的时候,他已经到晋和律师事务所两年了。他还记得那时的感觉,是林芝那种蓬勃的、不卑不亢的、向上的生命力,他开始好奇在那样断壁残垣上,是怎样长出了她那朵明亮鲜艳的小花!
他适时开口,“晋和有一个内推的名额,需要吗?”
林芝依旧坦诚直率,没有反复推辞的虚伪,诚挚地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她说:“我很需要!”
林芝眼神中的坚定,让杜集都愣住了,他半天回了一个“好”字!
“不过我会凭我自己的能力留在那里,不会给你脸上抹黑的!”
这是很多年来,杜集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她。
这些年,他与林芝的相处更像是棋逢对手,谁也不服谁。虽然很多时候,林芝很不留情面,可是她的观点意见确实中肯,同门聚会她也很少参加,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兼职赚生活费,所以杜集见到她的次数少之又少。
她的家庭情况几乎是学院内众所周知的事情,可她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家庭而自卑,反而活得坦荡,所以他对林芝这个人以及她的成长经历充满了好奇,可那却是她闭口不谈的事情,与她相熟的同学也不知道。
以至于多年后,同门师兄妹对林芝的印象只有两个,一个是她太优秀了,几乎是每一级口耳相传的传奇,另一个就是她超级需要钱!
可是那个仲夏的夜晚,晚风轻轻吹拂,林芝就用那张温润坚韧的脸看着他,不卑不亢地告诉他,自己很需要这个机会,她的神情就那样在他的记忆深处藏了很久。
她很多地方确实和林芝很像,但仔细一瞧却又差之千里。她比林芝多了一丝鲜活真实,有着被家庭稳稳拖住地底气,而林芝总是客气疏离的,独自面对着一切。
很多次,他都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林芝,可没想到她是他却永远都看不透的人。
澳港所有工作已经步入了正轨,林芝按部就班地工作着,她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能说一下自己心中的想法。思来想去也只就有年底所里不太忙的时候,她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