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的第二天,林芝结束了手中最后一个案子,签完字她就去找了杜集。
杜集看到来者是林芝,他有点新奇。
林芝与他之间的联系,除了工作,没有其他,甚至很多时候,她都是在躲着自己,他开始思索林芝的来意。
“师兄,现在有时间吗?”
杜集停下手中的动作,示意林芝请坐,他办公桌背后是一整块落地的玻璃窗,能将维港的景色全部纳入眼底。
杜集起身到咖啡机前,修长的手指在咖啡机的按键上停留片刻,侧头看她:“还是美式?”
杜集喜欢擅长制作手磨咖啡的爱好,几乎是律所内众人皆知。
林芝点点头,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以非工作的名义走进杜集的办公室,也是第一次有时间打量这个空间。除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那排书架。法律典籍与经济类著作占据多数,还有几本诗集,夹杂其中。
咖啡的香气很快飘过来。
杜集将杯子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
“最后一个案子收收尾,是不是打算回去了?”
杜集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在会议上低了些,像是被这满室的阳光晒软了棱角,平静而又柔和。
林芝手握着咖啡杯,纤细的手指摩挲在杯耳处,指腹无意识地划过陶瓷的弧面。“嗯,我想回去!”
杜集抿了一口咖啡,喉结微微滚动。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实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继而开口道:“你长时间在这边,照顾不上阿姨,过年确实需要回去几天。”
他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周到,“订好票了?”
“不是,师兄!”林芝知道杜集曲解了她的意思,“我想彻底回苏城!”
杜集皱眉,身体前倾。
他望着她,那双惯于在谈判桌上捕捉一切细微表情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困惑,他有些却无法立刻处理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不是,你在……说什么?”
空气中出现一丝短暂的凝滞。
杜集变换了肢体的动作,他将身体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膝上,姿态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可紧缩的眉头,让林芝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不是很美妙。
“是为了他?”
听到杜集的话,她脑袋里冒出陆源的影子,她第一次开始有意识地思考,自己回去的决定,陆源在其中到底占了多大的比重。
随后,林芝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想不完全是!”
看到林芝嘴角那刺眼的笑意,杜集继续开口,语气中暗含着些许的讽刺:“那你是为了什么?难道是要继续做回你的离婚律师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位置,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的!”
林芝迎上杜集眼睛,他看出了她的坚定。
林芝说:“我知道!”
“或许你觉得我不理智。可是师兄,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但是我觉得你做的决定并不明智!你知道的,资本市场远比你去干什么家事婚姻更有前途!”
她想,单凭此刻寥寥数语,杜集未必能真正理解她的选择。于是,她将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前因后果,一件件摊开在他面前。
“其实,促使我决定来澳港分所的,不单是职业理想。虽然这是当时我告诉陆源的理由,但我想更深的原因,在于赵海德,我那位名义上的父亲。那段时间他停留在苏城,不停地骚扰我,所以我急需一个可以离开的机会。而恰好,师兄你向我伸出了橄榄枝。”
她顿了顿,眼眸低垂,脑海中闪过那段糟糕透顶的日子。
“在澳港分所的这段时间,我重新开始接触资产模块的业务,也在日复一日的案头工作中,逐渐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虽然非诉业务,让我经手着标的额上亿的案子,让我有机会出入那些光鲜的场合,结识很多的名流,可我却逐渐产生了一种虚无感。”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
“我承认,刚开始我并没多热爱这份职业,觉得只要努力肯干,它就能快速地帮我摆脱物质上的困境。可后来,当我终于不再为生计发愁,我反而在这份职业里,找到了自我价值。在做过非诉和诉讼业务之后,我可以笃定地说,我喜欢诉讼,喜欢站在法庭上辩论的感觉,喜欢那种在极限思考中不断挖掘自己潜力,也喜欢胜诉之后,看到当事人眼中那份感激与认可。”
“如果说,陆源在其中没有起什么作用,那这样的话也太假了。让我决定回去的诱因的确是他,是他帮我解决了那些糟糕的事儿,让我有勇气审视自己的内心,只看自己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这个选择是我郑重考虑后的结果!”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请您理解我,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