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翻出那座山快了许多,纵然如此,仍到了暮色四合时。
船泊在滩涂尽头的浅湾里,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桅杆上还未升起的帆吹得猎猎作响。钟神秀一出山,便被伸长脖子早早候着的秦筑接了去照顾,远处望朔正在和掌舵的弟子讨论返程航线。一众人忙忙碌碌地收拾着船准备起锚,倒是给了玄乙和温郁些来之不易的空闲。
他二人便在船周的滩涂边散步,忽然,一声清越鹤鸣响起,随之是一阵持续不断而节律分明的扑翅声,一下一下,不慌不忙。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只朱顶黑颈的白鹤正站在浅水中引颈振翅,不时长喙微张,对着不远处另一只端立不动的、骨架比它大了一圈的玄鹤不停踱步展翅、抬头鸣叫。
玄乙愣了一下:“这是在……”
“求偶。”温郁道。
玄乙意外道:“我听金琅说,云中阙的鹤七月左右就结束求偶了,它竟拖到了十月。”
温郁看着那只还在起舞的白鹤,它被自己踩乱的浅水,一圈一圈地绕着,像身边围着无数道永远无法闭合的圆:“应当是很喜欢那只鹤,所以其他的都不想要吧。”
鹤的羽毛在暮色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每一下振翅都像把夕照拢起又抖开。金红的水光被它反复踩碎又聚拢。玄乙看得出神,不由自主赞叹道:“怪不得你们养鹤,这动作可真漂亮。”
温郁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云中阙有一套剑法,是拟鹤的神形。”玄乙回过头来看他,温郁紧握着孤月看向玄乙:“要看吗?”
玄乙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笑意自眼底浮上来,从嘴角溢出,在暮色里漾起一涟融融的光:“要看!”
孤月剑尖朝下,沿着水面的方向缓缓抬起,起手的动作与白鹤挥翅的弧度如出一辙。玄黑剑身也被夕照镀上了一层暖金,如鹤翼张开,从低处往高处掠去,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像极了白鹤扬翅俯颈的定格。
玄乙起初只是看着,后来他微微皱了一下眉。这套剑法确实好看,温郁的剑光在暮色中流转,行云流水,分寸精准。可它好像,缺了什么。像一首唱了一半的曲子,旋律在最高处戛然而止,像一篇文章,在未尽处忽然断了行。
芦苇丛中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一只灰鹤从苇荡深处走出来,然后是一只白鹤,第三只,第四只。它们落在滩涂边缘,站在温郁周围,歪着头看他。有的开始振动翅膀上的羽毛,发出低沉的鹤鸣声,有的抬起长颈跟着剑势轻轻转动,像在追逐他的身影。
玄乙站在那些鹤群中间不明所以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一只鹤张开翅膀,妄图同温郁共舞时,他才恍然大悟,被气笑了。
斩渊的刀刃在暮色里亮了起来,那些正盯着温郁的鹤们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又转回去。他握着刀走到温郁对面,斩渊横在身前,刀背朝外,正好架住了孤月那道看似未尽余势。
温郁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随即身法确实比刚才更柔和了些,每一个转折处都留出了更多的空隙,像是在等斩渊的刀锋锲入。玄乙合上下一式的时候,那套剑法像带着他走。斩渊接住那些孤月留下的空缺,两人在滩涂上,披着晚霞,刀剑翩然。
那只白鹤仍然绕着那只玄鹤起舞,它的舞步变得更快了,翅膀拍打的节奏和剑鸣的频率渐渐叠在一起。端立不动的那只玄鹤忽然仰头发出了一声长鸣,音色和寻常鹤唳不同,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金石质地。它张开翅膀,低下头,颈弯成一道拱桥,试探地碰了碰白鹤的背。
温郁的剑势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交颈的鹤身上:“怪不得这么久才答应……原来是两只雄的。”
玄乙也看见了,那两只鹤正并肩涉水,长颈缠绕,它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斩渊的刃贴在孤月的脊侧,顺着那道弧线滑下去,在剑锷处停下来,剑鸣刀震在这一刻叠成了一道。
鹤群从滩涂上慢慢飞起,振翅声由低升高,鹤鸣声逐渐远去。玄乙的目光落在温郁那张被暮色浸得温润柔和的侧脸上,轻声问:“这是什么剑法。”温郁低头看着两柄相贴的锋刃,在簌簌摇动得秋声中轻声道:“问情。”
云中阙的前辈向心仪之人示爱时,羞于言表,于是用剑代字。一人独舞是半阕词,剑意满而无人应;两人同招方成曲,剑锋相抵处便是答复。
他本没有打算让玄乙知道,只是想在玄乙面前一个人舞完这套剑法。可玄乙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这样自然地、圆融地合上了他的剑势。
远处,两只鹤终于交颈而眠;而玄乙,接住了他的剑。
温郁保持着那个刀剑相贴的姿势,抬眼看着玄乙。“我问到了。”
玄乙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温郁的眼睛移到那柄相贴的刀剑上,又移回温郁脸上,脸上渐渐也铺开一层浅红的落日余晖。温郁深深看了他许久,终于收回了孤月。
二人并肩,看着太阳正在他们身后沉下去,鹤群在越来越暗的天空里聚拢又散开。
清癯峻骨,野火明眸。
温郁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暖意,越来越炙热。他释然地想,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全部得到了,再没有什么遗憾了。在望朔他们遥遥的招呼声中,他握住了玄乙的手。“回去吧,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回到暗屿时,已是深夜。
玄乙将钟神秀安顿好后,又细细查了守卫的配置,将秦筑也塞进了钟神秀的殿内,这才回寂夜阁。屋内竟然没有点蜡烛,可月光极盛,照着坐在内外殿相连处台阶上的温郁,侧脸白得像覆雪的冰湖。
玄乙心里一抽,快步走过去将外衫解了披在了温郁身上。他站在温郁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他的手指都抖了一下,蜷缩进了掌心:“怎么在地上?当心——”
话音戛然而止。
温郁没有躲避,也没有贴近,只是微微侧过头,眼神穿过玄乙,落到了空空的墙壁上。
玄乙看见,温郁的唇角,染着一点暗红。
那是一抹新鲜的、尚未干涸的血。
“你……”玄乙喉咙发紧,“你吃什么了?”
温郁的目光仍没有落在他身上,银瞳里月华幽幽流转。他伸出舌尖,舔去唇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