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绍宁一身纯黑西装、油蜡皮鞋，领口微敞着，细若无物的金链坠着一枚红宝石制的小乾坤圈，正落在锁骨中央，低调却夺目，长了些的头发没来得及修剪，只用发蜡稍微抓了抓，令他富有压迫感的气质软化了不少，更显得丰神俊朗；他双手插兜、倚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旁，望着天色一点一点变得清浅，神情也渐渐显出些落寞，四周太安静了，不用回头查看也能知道，没有人靠近这片关口。
李越没有来赴他的约。
精心打扮过的靳长老卸力似的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不顾自己金贵的西裤被苔痕和露水浸染，有些毛躁地抓了两把头发。不该冒冒失失说那些话的，他想。
李越是个好脾气的人，素习安静，言行温和，看起来对什么都淡淡的，可好脾气绝不代表没脾气——作为无极门遗孤，他能在这么小的年纪顶着一身伤病独自存活下来，还做出了一番事业，其坚韧绝非寻常可比；再者，能有这样一身好剑术，所驭者又为雷法，性子一定极刚强骄傲。
他平时接单做生意难免要笑脸迎人、不好随意逞强，可心气是他立身与修炼之本，绝不会轻易改变，这份强硬总要有个去处；现在看来，师门和亲人就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被触及的逆鳞，血仇在前，又无对证，自己贸然提什么婚约、信物的，恐怕真是将人得罪狠了。
思及此处，那日的情景难以自抑地再次浮现，火焰与雷电之间，李越难以置信地直直望着他，像是遭到什么背叛似的，悲哀更胜过愤怒，眼中涌动的，不知是光与影，还是将蓄未蓄的泪水……想他那洞府的一小方天地，虽然经济有限，仍经营得温馨而有生趣，透露着“认真生活”的气息，一场爆炸之后也什么都不剩了，情谊和居所一起毁掉，怎么能不叫人心灰意冷？
情谊……
靳绍宁缓缓闭上眼，无声叹出一息。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因为自己的冒犯，他们本该继续之前的生活：几乎每天见面，总是聊东聊西，忙的时候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但一直在一起，并且对这种陪伴习以为常。对方的洞府里甚至留有他专属的家居服、拖鞋和茶杯，可惜随着客厅那一大堆家具一起炸没了。
他觉得李越是喜欢他的，就算没到“喜欢”这个地步，也至少不讨厌…不，一定有些好感，他不愿意的事谁也强迫不来，只看江万涤那个吃瘪劲儿就能知道；
可他现在连消息也不回了，器灵每天都去悄悄打探，身体应该无大碍的……
无论如何，炸掉的洞府是他亲自在重建，各色阵法、陈设均有巧思，假手旁人必难以为继，就算看在房子的份上，二人也不可能全无交集；若是李越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见他，大不了……大不了蹲点、跟踪、“偶遇”，去他的摊位下单、吃点什么然后哐铛一下晕在旁边，他不会见死不救的……实在不行就溜门撬锁！见面三分情，只要见上面就有胜算。道歉的话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应该已经很完善了，还可以求大师姐现场分身解释……
这样想着，靳绍宁的心情仿佛通畅了一些，又重新燃起点希望，可他自己清楚，这点希望就像风中摇曳的小火苗，生死存亡，全凭李越的一口气罢了。若是实在不成，礼貌退场也很好，修行百千年，成与败都经过，早就懂得天地万物自有缘法，人与人能有一夕相知，已是难得的牵绊……
曾经的记忆再次涌起，震宫漫天紫电中，遮掩面容的符法碎裂纷扬，露出李越的真容；剑光层层荡开，长剑虚影如有千钧之势，与他手中白景交错而过，激起金铁嗡鸣；洞府中，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分享同一份食物，一边吃一边聊天，李越默默听着，忽然绽出一点轻柔的笑意……那是久违的、整个世界仿佛重新恢复了脉搏与色彩的滋味。
正出神间，靳绍宁隐约感到身后动了动，石头本身就是小路的分界线，其后是完全未经整修的山体，在这个高度，仍有松柏树木散布其间，这附近就有不少百子松，矮矮的、挂满蒺藜似的小果实。他背过手去随便扫了两下，这次微妙的触感来源于头顶，有松枝扫拂在他的头发上，微微发痒；
靳绍宁抬手一挡，正要起身换个地方，忽见一道瘦白身影正立在他斜后侧，一手压着树枝，帽子上的长纱敞开一道不窄不宽的缝隙，露出一双平湖般的清澈眼睛，正无声注视着他。
靳绍宁：……！！！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吓了一跳，立刻蹦了起来，又手忙脚乱整理衣襟，对着裤子上的苔痕和湿渍一通拍打，水气立刻就蒸干了，暗绿的痕迹却烧不干净，残留在奇怪的地方……
靳绍宁：…………
“有一阵了。”李越轻声道，
他将幂篱的网纱向两侧拨开、完整露出身形，抬手化去面上的白玉面具。
短短几天内，他这些时日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气色几乎全都瘦回去了，束袖乳白长袍外罩的半身斜襟灰纱衣衬得他面色如纸、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神色却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只淡淡望着靳绍宁，视线在他颈间的暗红乾坤圈上停留了片刻；
气氛一时间有些说不出的尴尬，靳长老忍住想抓头发的欲望，摸了摸鼻子，开始没话找话：
“我给你发了消息，只靠文字可能说不太清……”
他把下意识冒头的“可是你没回我”咽回去，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是丹醴通向昆仑大结界内的唯一道路，也是最安全的一条路。有想好去哪里调查吗？”
李越摇摇头：“你说想诈个先手，我就来了。”
“好。”靳绍宁已然恢复了从容，向小路深处做出让行的手势，“那我们边走边说。”
根据狼女洛音其的判断，无妄剑诀的气息一共分散在三处，其中流珀林内一处乃是靳绍宁缴获的石刻阴鱼，和李越手中残卷适配，无尽海处是石雕阳鱼，猜测也有一册残卷与之适配，恐怕只能落在昆仑山内；然而狼女无法验得剑诀气息的精准落点，尤其昆仑身为祖山，乃天南灵气之源，乱流凛冽，又有多重阵法守护，即使是靳绍宁这样炼神期的大能来了，也只有“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无论敌方动用何处的棋子、卖弄什么样的破绽，一旦紧追不放，就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这样的被动防御意义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