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本属于人类的眼睛。

圆滚滚、珠润润的眼球，干干净净、黑白分明，那些原本藏在眼皮下面、不常显露于人前的部分则黏连着些许薄至透明的粘膜。

微红的血丝蔓延其上，像是镜面碎裂的纹路，细细密密、断断续续。

眼睛后头连接着数根坚实又柔韧的血管神经，它们被仔细地修剪过，断口整齐利落，此刻都已经失去活力与血色。

眼球的形状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破坏，如同仿真的实验模型。

它们实在是太过于完整了，完整得让人实在无法想象，它们应该是如何精密、准确而又残酷地被剥离下来，又是如何珍重、冷漠且恐怖地保存在这幅画里——

藏在画中人的眼眶之后，赋予一幅画“看见”的能力，为其点睛。

泽慈猝不及防地直视了这样骇人的情景，喉咙抢在了大脑前头，完全不受控地想要尖叫出声。

“我劁——唔啊！！”

幸好张伟眼疾手快地用力捂住了她的嘴，如同在一只尖叫鸡玩具被捏住前就放掉了它的气，及时遏止了发声的源头。

仿佛是着了魔，她的大脑完全归于空白，目光竟然像是被牢牢粘在了那双眼睛上一样，难以移开一分一寸。

泽慈足足呆愣了数秒，终于稍微缓过了神来。她一卡一顿地扭过头，直到对上张伟满是担忧的双眼时，意识才彻底回笼。

这时，她才觉察到自己全身都僵硬了，手心和额前在持续冒汗，心脏更是一下子沉到了底，险些都要跳不动了。

“这……这他爸的、该不会是……”

她吞了吞唾液，勉强找回了说话的能力。

“……我们维维安的眼睛吧？”

说这话时，她尽力全神贯注地盯着张伟。可不知怎么地，她还是能感受到，那双眼睛的“视线”正聚焦在她身上。

“这还真说不准……”

张伟摇摇头，脸色也十分难看。

她的目光，投向了她们来时穿过那条连廊的尽头。冗长而笔直的走廊相当宽敞，两侧的墙壁上隔几步便挂着一幅油画。

它们或繁绘着灵邓庄园内农田丰收的群像图景，或描摹着伊兰家族数代伯爵的面容——无一例外，画的全部都是人。

泽慈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顿时感到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瞬间翻涌上来，而后又掉了一地。

她读懂了张伟言语中的未尽之意：“你、你的意思是……不会吧……”

话是这么说，可她自己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仿佛是为了求证一般，泽慈快步走到下一幅油画前，果然发现那幅画里的人眼处，也有着一层隐蔽的凸痕。

她心如死灰地揭开，看到同样的眼球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张伟也一一检查了连廊上的其它画作。

结果，无一例外。

每一幅画上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双对应的眼睛。

一双双被从原来的身体里剥离出来的人眼，仿佛还留存着永恒的生命力，静默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这个安德烈也太变态了。这是什么鬼喜好啊？”泽慈咽了咽口水，她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张伟不置可否，提醒道：“先把这些眼睛都收集起来，再将画作恢复原样吧。”

二人忍着那股不寒而栗的恶心感，在整条走廊的“注目礼”下，将画作中藏着的眼睛一一取了出来，小心分类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刚才那张纸条，除了提示我们生存手册之外，塞在那里，应该就是为了让我们注意到画的异样。”沉思片刻后，张伟再度走到卧室门对应着的那副油画前，“城堡里，有人不仅知晓我们的行动，而且还在暗中帮助着我们。”

这个人会是谁呢？

张伟脑中闪过了一个人名。

“会不会是查理太太？”显然，泽慈也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很有可能。但她为什么要帮我们呢？估计我们还得留意这方面的线索。”张伟眉头紧皱。

不管怎么样，这条走廊的异状已足够说明，伯爵的卧室里绝对藏着许多秘密。

“嗯。时间不多了，先赶快进去找东西吧。”泽慈刚刚已经确认过房间内的情况，目前里面没有人，正是她们探索的好时机。

张伟点点头，拧开卧室门潜了进去。

作为城堡主人的起居处，伯爵的卧室不但宽阔敞亮，装饰得也十分奢贵华丽，连供人踩踏的地毯和遮阳的绸帘都闪着润泽的光。

不过，通往外头阳台的门挂上了锁，整间屋子大概已经有好些天没通风了，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让人感到沉闷而压抑。

张伟一进房间，就开始麻溜地翻箱倒柜。见泽慈往卧室门口粘贴了什么东西上去，她不由得有些好奇：“那是什么？”

“咳咳，除了我们之外，有人靠近这里的话，它会提前帮忙预警。”泽慈见她那副毫无心虚的嘴脸，不由得有些无语，“我们好歹也是在私闯民宅、擅自翻别人东西啊，总不能太心安理得吧！”

张伟恍然：“说得好有道理。”

泽慈眼神复杂：“你在现实世界里，该不会是专门干杀人越货、放火抢劫这一行的吧？”

“呵呵……你应该不会因为这一点疏远我吧？”张伟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