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班这些日子忙了起来。
小艺的腿伤养了三个多月,终于好利索了。秦郎中说,走路、跑圆场都不碍事,只是不能翻太猛的跟头。崔小艺表情淡淡的应着。当晚院子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台步。蕙娘在屋里听见动静,推开窗看了一眼,有些担心,但她知道劝也无用,小艺是个犟骨头。
《哑狱》和《同窗记》重新在孙老板的茶楼上演。
孙老板高兴得合不拢嘴。崔家班在他这儿唱了快一年,从最初二十文一张票还坐不满,到如今三十五文一张票场场爆满,他的茶楼跟着水涨船高,光茶水钱就赚了不少。逢人便说“崔家班是我的财神爷”,那口气,好像崔家班是他一手捧红的。
崔明堂这几日也忙。又要盯排练,又要跟四海班那边对接,还要应付各路来请堂会的人,脚不沾地,连喝茶的工夫都没有。崔舟二跟着他跑前跑后,累得直嚷嚷“班主,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但第二天照样早早起来,精神头比谁都足。
今日又是演出的日子。
天不亮,崔家班的收拾出发。
崔明堂照旧站在院子里清点人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行头都带齐了没?道具都装车了没?小奇,你的髯口呢?上次差点落在后台,这回可别又忘了!”
“带了带了!”小奇从后台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髯口晃了晃。
“小艺,你的腿行不行?不行就别硬撑。”
崔小艺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行。”
李小菲站在廊下,看着大家忙忙碌碌,她手中攥着一沓已经完结的《牡丹亭》的全本手稿,纸页还带着墨香,边角有些卷,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不少”。
她答应过燕徊,写完了先给他看。
“宝儿,你不跟我们去?”蕙娘从后台出来,手里提着戏服箱子,见李小菲站在廊下,问了一句。
“不去了。”李小菲把手中的纸折了折,塞进袖子里,“我有别的事。”
蕙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跟着队伍出了门。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除了李小菲,就只剩下两个看门的老人。一个是老刘头,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一个是赵伯,六十出头,腿脚还行,就是爱打瞌睡。两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的寂静。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裳,出了门。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巷。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走小路,绕来绕去,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放心。
但她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藕荷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崔妩媚今日没有去孙老板的茶楼。
她本来就不想去。这些日子崔家班忙着演戏,但没有她的戏份,她去了也是在后台坐着,看蕙娘在台上风光,看小奇和小艺被人叫好,看那些观众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她。
她躺在屋里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梳洗了一番,正琢磨着要不要出去逛逛,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她推开窗,看见李小菲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纸,匆匆往外走。
崔妩媚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两日,李小菲出门格外勤快。上回出去了大半日,回来时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她问崔明堂宝儿去了哪里,崔明堂说“见朋友去了”,她追问什么朋友,崔明堂含糊其辞,没有细说。
什么朋友?她在盛京还有什么朋友?
崔妩媚心中一动,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李小菲走得不快,但步子很轻。她拐进了一条小巷,七拐八拐的,像是在绕圈子。
崔妩媚跟在后面,心里越发笃定。这丫头,一定是去见什么人,不想被人知道。
她想起自己从崔明堂那里听说的事。李小菲是从百凤院逃出来的。崔明堂说“她有苦衷”,让她不要声张。可她凭什么不声张?一个逃奴,占了崔家班的便宜,写了几个戏本子,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崔妩媚越想越气,脚步也快了几分。
终于,李小菲在一座三层的楼前停了下来。
崔妩媚远远地看见,那楼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望江楼。
她躲在街角的墙后面,看着李小菲走了进去。门口的伙计似乎认识她,没有拦,还笑着点了点头。
崔妩媚等了一会儿,也跟了进去。
“这位客官,您几位?”伙计迎上来,笑脸相迎。
“我找人。”崔妩媚笑了一下,目光往楼上扫了一眼,“方才进去的那位李公子,在哪个雅间?”
伙计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打扮体面,不像寻常人家,犹豫了一下,说:“二楼,临江的那间。”
崔妩媚道了声谢,没有上楼,而是在一楼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
她不能上去。上去就会被发现。她得等,等李小菲出来,看看她到底见了谁。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楼上终于有了动静。
崔妩媚抬起头,看见李小菲从楼梯上下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李小菲出了门,往崔家班的方向走了。
崔妩媚没有跟着离开。
她继续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楼梯口。
又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