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穿着一件月白色暗纹长袍,腰系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翘,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宁王燕徊。
崔妩媚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李小菲见的人,是宁王。
她一个逃奴,凭什么见宁王?宁王凭什么见她?还专门在望江楼设了雅间,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
崔妩媚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又妒又恨,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想起上次在王府堂会上,自己特意在廊下等了那么久,就为了跟宁王说句话。可宁王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唱得不错”,就走了。四个字。从头到尾就四个字。
凭什么?
崔妩媚结了茶钱,出了望江楼,快步往崔家班的方向走。一路上她面色阴沉,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以为是哪家的婆娘受了气。
回到崔家班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李小菲的屋门关着,里面隐约有翻纸的声音。
崔妩媚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李小菲是逃奴。这事她手里有把柄。崔明堂也知道,但崔明堂心软,不让说。可如果李小菲不给她写戏,不让她当台柱子,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宁王又怎样?宁王能管得了她崔妩媚说什么?她又不是去告官,她只是在戏班子里说几句闲话。说李小菲是个女子,说她是百凤院逃出来的。这些话传到外面去,李小菲的名声就完了。崔家班也不敢留她。
到时候,看她还能不能去见宁王。
崔妩媚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关上门,在梳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铜镜慢慢卸妆。镜中的女人年近三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五官还是好看的,眉眼间那股子风情,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比的。
“一个逃奴。”她低声说,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也配跟我争?”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心里打定了主意。
等李小菲把新戏写出来,她先看看。如果戏好,能让她当台柱子,那这事就暂且按下。如果戏不好,或者李小菲敷衍她——
那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盛京北城,庆和班。
周三皮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几个月庆和班的生意一落千丈,自从崔家班在王府唱了堂会、给太后娘娘唱了戏之后,盛京的戏行风向就变了。从前请庆和班的那些老主顾,现在纷纷去请崔家班。就算请不到崔家班,也要请四海班、和顺班,好像谁请了庆和班谁就矮人一截似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发现茶是凉的,“呸”地吐了出来。
“来人!”
一个管事推门进来:“班主,您叫我?”
“百凤院那边,白妈妈怎么回的?”周三皮问。
管事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说:“白妈妈那边……回话了,说这些日子忙,抽不出空来见您。”
“忙?”周三皮冷笑了一声,“她忙什么?忙着给崔家班捧场?”
管事的低下头,不敢接话。
周三皮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气。
“上回她主动找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说什么‘庆和班是盛京最好的班子’,说什么‘以后堂会都找你们’。如今倒好,翻脸不认人了。”
“班主,要不……咱们再找人递个话?”管事的小心翼翼地建议。
“递什么话?”周三皮瞪了他一眼,“人家不想见你,你递一百次话也没用。”
管事的不敢再说什么,缩了缩脖子。
周三皮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凉茶又喝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他想起上回在五芳园演《同窗记》的时候,满座宾客,掌声如雷。那时候他以为庆和班要翻身了,以为能把崔家班踩在脚下。可没想到,崔家班愣是扛住了,不但扛住了,还在王府唱了堂会,在太后娘娘面前露了脸。
如今庆和班门可罗雀,崔家班门庭若市。
周三皮越想越憋屈,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洇湿了账册。
“戏子无情,婊子无义。”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白玉,还是在骂崔家班。
管事的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滚出去!”周三皮吼了一声。
管事的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周三皮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盯着那本被茶水洇湿的账册,半天没动。
他恨白玉翻脸不认人,可他不敢得罪她。百凤院在盛京经营了十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一个小小的戏班班主,拿什么跟人家斗?
他恨崔家班抢了他的生意,可他也不敢明着去寻事。崔家班如今有王府撑腰,他要是敢动崔家班一根毫毛,说不定第二天庆和班就得关门。
他只能忍着。忍着忍着,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三皮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庆和班的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小徒弟在练功,喊嗓子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在替谁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