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妩媚这些日子像换了个人。
见了李小菲,脸上总是挂着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和李小菲是好闺蜜。
“宝儿兄弟,今日气色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宝儿兄弟,你瘦了,得注意身子。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鸡汤,一会儿给你端过去。”
“宝儿兄弟,你这件棉袍洗得发白了,我那儿还有几块布,回头给你做件新的。”
声音娇娇软软的,像春天里的柳絮,轻飘飘地往人耳朵里钻。
李小菲每次听了,心里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小菲面上客客气气地应着,心里却暗暗警惕。
《牡丹亭》的全本手稿交给燕徊已经一周多,一直没有回音。
李小菲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她从去年冬天就开始构思,断断续续写了三四个月,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句唱词都包含着前世记忆和今生的解析。
全本若是让崔家班来演,那是不可能的。光时长就撑不住,一场堂会最多两个时辰,全本《牡丹亭》少说要演四五个时辰。她把最重要的部分标注了出来,用朱笔圈了又圈,哪几折能单独演,哪几折必须连着,都写得清清楚楚。
那些标注都在给燕徊的手稿上。
也不知燕徊看完了没有。他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她想过让陈平去问,又觉得不妥。人家是王爷,又不是她的催稿编辑。她催他,像什么话?
可不问,心里又痒得慌。
今日风和日丽,崔家班歇场,于是各自忙各自的。
李小菲抱着那沓《牡丹亭》的节选手稿,去找了付恒。
付恒正趴在桌案上写着什么。
李小菲敲了敲门。
付恒抬头看是她,笑着道,“宝儿来了,进来坐。”
李小菲走起进去坐定,环顾四周。
付恒的房间她第一次进来,房间有些拥挤,摆着好几样乐器。
“付先生,您有空吗?”李小菲开门见山。
付恒将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抬头问:“有事?”
李小菲将手稿递过去。“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新戏的唱腔,我想换一种。”
付恒接过手稿,翻了翻。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唱词,有曲谱,还有李小菲用朱笔标注的各种符号。
她不懂这个时代的工尺谱,用的是她自己发明的记法,付恒花了些日子才弄明白。
“换一种?”付恒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怎么换?”
“我想用……”李小菲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一种新的唱法。不是杂剧的唱法,也不是南戏的唱法。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付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唱给我听听。”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
她前世学过几年戏,虽然只是皮毛,但基础的唱腔还是会的。京剧、昆曲、越剧,她都听过不少,脑子里存着很多唱段的旋律。但她不敢完全照搬,得结合这个时代的乐器做调整。
她清了清嗓子,试着唱了几句。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那唱腔和这个时代的杂剧完全不同,没有那种高亢激越的调子,而是婉转缠绵,像一条小溪在山间流淌,时而缓,时而急,时而清晰,时而隐约。
付恒目光微闪。
“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李小菲继续唱。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把一颗一颗珍珠穿成串。她的手不自觉地比划着,指尖在空中划出弧线,是前世戏台上闺门旦角的兰花指。
付恒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又皱起。
他没有言语,看的十分认真。
李小菲唱完了“游园”的第一段,停下来,笑着问付恒。
“付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付恒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回味刚才的旋律。
“再唱一段。”他说。
李小菲翻了一页手稿,指着“惊梦”的开头。
“蓦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了几分,像是春夜里的一缕风,轻轻拂过人的耳畔。
“春呵春!得和你两流连,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气,好困人也——”
唱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慵懒的、半梦半醒的韵味。付恒的手指停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