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菲继续唱。声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像是在诉说一个人藏在心底的、说不出口的心事。
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时候,付恒忽然伸出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李小菲停下来,看着他。
付恒拿起二胡,搭上弓弦,试了几个音。琴声呜呜咽咽的,模仿着刚才李小菲唱出的旋律。
“你这段,”他放下二胡,指着纸上的几行字,“‘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调子再慢一点,再柔一点。这里的‘年’字,拖长半拍。”
李小菲照着试了一遍。这一次,她把“年”字拖得很长,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回味。尾音在空中颤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像一片花瓣飘在水面上。
付恒的眼睛亮了起来。
“就是这个味儿。”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宝儿,你这唱腔,是从哪儿学来的?”
李小菲一愣。
从哪儿学来的?从她前世的记忆里,从那些听过的唱片、看过的演出、学过的课程里。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还不存在,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
“我……自己琢磨的。”她说,声音有些心虚,“想多了就想试试。”
付恒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又翻了翻手稿,目光在那一段段唱词上停留了很久。
“宝儿,这词是你写的?”
“嗯。”
“这词……”付恒斟酌着词句,“不像是你平时写的。”
李小菲的心跳快了一拍。
“《哑狱》和《同窗记》的词,虽然好,但大多是白话,直来直去的。老百姓听得懂,也爱听。”付恒抬起头,看着她,“可这《牡丹亭》的词,不一样。文绉绉的,有味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话,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李小菲低下头,手指在手稿边缘轻轻摩挲。
她没法解释。她踌躇着含糊道:“我……看了些书,学来的。”
付恒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是个有本事的。”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只是,这新唱腔,要让班子里的人接受,怕是没那么容易。”
李小菲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崔家班唱了十几年的杂剧,所有的角儿、乐师都是按杂剧的路子练出来的。换一种全新的唱腔,意味着所有人从头学起。乐器要调整,唱法要改变,连身段都要重新设计。
这不是一日两日能完成的。
“付先生,我知道,这的确有些难。”李小菲目光真诚看着付恒,“但我总觉得,戏不能总是一个唱法。杂剧唱了几百年了,观众听腻了。咱们得给观众点新鲜的。”
付恒没有反驳。他把手稿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你说的有道理。”他顿了顿,“可班主那边——”
“我会跟崔大叔说。”李小菲说,“等王爷那边回了话,我就去跟崔大叔商量。”
“王爷?”付恒有些意外。
李小菲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补救:“就是……上回除夕堂会,王爷不是说新戏要先给他看吗?我把《牡丹亭》的手稿给他了,他还没回话。”
付恒注视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他识趣的没在追问。
“那等王爷回了话再说。”
李小菲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讨论了几处唱腔的细节,付恒用二胡试了几段旋律,李小菲跟着哼唱,两个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就到了午后。
李小菲把手稿收好,站起来。
“付先生,我回去再改改。等王爷那边有了消息,我再跟您细说。”
付恒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二胡,继续调试。琴声呜咽,像是在试刚才的那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李小菲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付先生。”
“嗯?”
“您觉得,这新唱腔,能成吗?”
付恒斟酌着道,“成不成,不是我说了算。”他低下头,继续调弦,“是观众说了算。”
李小菲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走在回房间的路上时,她心中冒出了一句话。她是这个时代的搬运工。
将前世她知道的知识搬到这个时代来。
李小菲苦笑了一下。
她不是天才。她只是一个运气好的人,从另一个世界带来了几百年积累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能在这个时代生根发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