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菲心跳加速,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灰尘,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燕徊的问话。
“抬起头来。”燕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小菲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燕徊的眼睛很黑,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你身上,有意思的东西倒是不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莫非又是你做梦梦到的。”
李小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场,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雅间里忽然变得十分安静,李小菲不安的咽了口口水。
燕徊却开口了。
“你写的《牡丹亭》,本王看了。”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很好。你说想要用新的唱腔来演绎。今日让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关于新唱腔如何演绎?”
李小菲想了想道,“这是一种南戏的演变,语言上是江南风格口音。”
“哦?”燕徊声音透出一丝兴趣,“莫非是吴侬软语的韵味?那本王到想听听。”
李小菲看了看四周,“草民在这里唱吗?”
“不然呢?”燕徊倾身往前,抬了抬下巴,眼神透着笑意,“莫非你想去百凤院唱。”
“不,不,草民不是这意思。”李小菲紧张的有些结巴。
昆曲,也就是现代常说的水磨腔。走势、咬字方式和润腔都是江南吴语??。平柔、连绵、四声分明是昆曲的特色。
但,她的嗓音真的唱不好昆曲。
“草民唱的不太好。”
“无妨。”燕徊靠在椅背上,“本王让人在外面守着,没人会进来。”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清了清嗓子,试着找了一下调子。脑子里转着《牡丹亭》昆曲的旋律,那些听了几百遍、烂熟于心的音符,一个一个地往外冒。
她开口唱了。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声音不大,但很清亮。那唱腔果然和这个时代的杂剧完全不同,没有那种高亢激越的调子,听来如山间溪流,起伏跌宕却又自然圆融,给人行云流水的美感。
燕徊坐直了身子没再言语。
李小菲没有看他,继续唱。
“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她的手不自觉地比划着,指尖在空中划出弧线,是前世戏台上闺门旦角的兰花指。
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像是在说“你看,这满园的春色,多美啊”。可紧接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叹息——“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燕徊的手指停住了。
他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站在窗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边。她的声音在雅间里回荡,像一个被困在笼中的鸟,在唱歌。
唱完了“游园”,她停下来,转过身,目视燕徊。
“王爷,还要继续吗?”
“继续。”燕徊端起茶吃了一口,接着道。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翻到“惊梦”那一折。
“蓦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了几分,像是春夜里的一缕风,轻轻拂过人的耳畔。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像是在问一个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燕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李小菲唱完了“惊梦”,收了声。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唱完了?”燕徊问。
“嗯。”李小菲小声道,“只练了这两段,后面的还没练。”
燕徊点了点头。
“这唱腔,有名字吗?”
李小菲愣了一下。叫什么名字?前世这叫“昆曲”,是几百年的文化积淀。可这个时代没有“昆曲”这个词......
“草民……还没想好名字。”她说,“就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又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燕徊哼笑了一声。
“是。”李小菲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这唱腔,好听是好听。”他语气淡淡的开口,“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你得找对人。”
“找对人?”李小菲抬起头。
“唱你这戏的人,得天生一副好嗓子,还得有灵气。不是谁都能唱的。”燕徊放下茶杯,“你那个班子里,没人可以驾驭。”
李小菲的心一沉。
燕徊竟然如此懂戏曲。崔家班确实无人能驾驭牡丹亭杜丽娘的唱腔。崔妩媚的嗓音若是强加练习,或许可以一试,但崔妩媚私心太重,不太适合。
“那王爷认为,哪个角儿能胜任?”
“我府上家乐班中有几个家姬,来自江南,其中有一二人,音色颇佳,让她们试试。”燕徊斟酌着接着道,“改日我让人接你去我府上,帮她们一色排演此剧,若是排演的不错,当有重赏。”
李小菲愣住了。
去王府教王府的家姬唱戏?
她想过燕徊会也许会支持新戏,但没想到他竟然让她来教他府上的家乐班唱新戏。那是宁王府养着的艺伎,专门在宴席上唱曲助兴的,听说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苗子。
“王爷……”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怎么?你不愿意?”燕徊挑了挑眉。
“不是,不是。”李小菲连忙摆手,“草民只是……没想到王爷会这么安排。”
“你以为本王会怎么安排?”燕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吃了一口,“让你在崔家班排演?你那崔家班,唱了十几年的杂剧,让他们从头学这个?就算他们肯学,学不学得会还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