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崔家班的李小菲和崔明堂说几句话,就回屋了。她没有注意到,廊柱后面,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拄着拐,一动不动。
是崔小艺。
他的腿已经好了大半,走路不用拐也能慢慢走。从李小菲进院子开始,他就站在这里,把崔明堂和李小
的对话一字不漏全都听了进去。
他没想到李小菲和宁王爷有了如此多的交集,没想到李小菲要去王府做教习了。
他手指紧紧攥着拐杖,指节都有些泛白。看着李小菲从他眼前走过,他想出声喊她,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她目送李小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呆呆站了半晌才回到房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秦郎中说已经好了,走路、跑圆场都不碍事。可他总觉得还差一点,差那么一点点。就像-----他和李小菲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想起去年冬日,李小菲刚来崔家班的时候。那时候她瘦得像只猫,蹲在厨房偷馒头吃,被抓住后吓得面色发白。那时,他看不上她,觉得她是个贼,是个累赘。
可后来,她写了三部戏,她让崔家班从城南一个快散伙的破戏班,变成了给如今的模样,还给王府和太后娘娘都唱了堂会。
多大的荣光。
他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她在排练场上蹲着给小奇说戏的时候,也许是她趴在桌上写戏本写到天明的时候......
也许更早。
早到他第一次看见她蹲在雪地里,用银簪指着孙大彪的时候。
那时候她害怕,手在抖,可她没有后退。
崔小艺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宝儿要走了。说是王府做教习,但,那是王府,不是随便的地方。
崔小艺思绪万千。
第二日一早,李小菲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有些不太对劲。
几个年轻演员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看见她出来,立刻散了。小奇蹲在井边洗脸,见她走过来,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洗。
“小奇,怎么了?”李小菲问。
“没……没什么。”小奇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宝儿哥,我先去练功了。”说完匆匆走了。
李小菲站在井边,皱了皱眉。
她转身往厨房走去。蕙娘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她进来,放下锅铲,擦了擦手。
“宝儿,你来了。”
“蕙娘姐,外面怎么了?大家怎么都怪怪的?”
蕙娘犹豫了一下,拉着她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
“妩媚昨晚跟班主说了好些话。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了几句,说什么‘攀了高枝就不回来了’,说什么‘崔家班养了个白眼狼’。虽没提你的名字,但谁听不出来是在说你?”
李小菲的心一沉。
崔妩媚这个搅屎棍。在背后嚼舌根,挑拨她和崔家班的关系。
“崔班主怎么说?”李小菲问。
“班主没吭声。”蕙娘叹了口气,“你也知道班主那个人,耳根子软。妩媚说多了,他难免会多想。”
“我知道了。谢谢蕙娘姐。”
李小菲抚了抚额头,哂笑了一声。暗忖,我就是攀高枝了,有本事你崔妩媚也去攀一个试试。
“宝儿,你别往心里去。”蕙娘拍了拍她的手,“妩媚那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在崔家班这一年,做了多少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她说几句闲话,动摇不了什么。”
李小菲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厨房。
她走到廊下,看见崔妩媚正站在她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宝儿妹......宝儿兄弟,起来了?”崔妩媚笑盈盈地走过来,“我让厨房炖了鸡汤,给你端了一碗。趁热喝。”
声音娇如造作,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小菲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一阵发寒。
这个女人,昨晚在背后说她坏话,今天就能笑盈盈地给她端鸡汤。这样的人,比明着跟她吵的人可怕多了。
“谢谢妩媚姐。”李小菲接过汤碗,“妩媚姐费心了。”
“说哪里话。”崔妩媚笑了笑,“你明日就要去王府了,我给你炖碗汤,算是饯行。”
李小菲端着汤碗,没有喝。
“妩媚姐怎么知道我要去王府?”
崔妩媚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阿叔告诉我的。”她说,“宝儿兄弟有本事,能去王府做教习,是咱们崔家班的光荣。往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熟人。”
李小菲听出了她话里的酸味。
“妩媚姐说笑了。我不过是去教几天唱腔,又不是不回来。”
“那就好。”崔妩媚笑着点了点头,“我还以为宝儿兄弟要攀高枝了呢。”
说完,她转身走了。
李小菲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汤碗边沿慢慢收紧。
她把汤碗放在廊下的栏杆上,转身往排练场走去。
排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人。
是崔小艺。
他站在台中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棉袍,头发用一根布巾束着。他的腿已经不需要拐杖了,站得很直,脊背像一根标枪。
他在练功。
走圆场,云手,翻袖。动作很慢,但每一个都做得很到位。他的身段极好,即使没有锣鼓伴奏,一个人站在那里,也像一幅画。
见李小菲过来了,崔小艺停了下来。
“宝儿。”他声音低沉暗哑。
李小菲一愣。崔小艺平时话很少,叫她的时候一般都是“喂”或者直接省略。今天忽然叫她的名字,她有些不习惯。
“小艺,你找我有事?”
崔小艺从台上走下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她时,沉静的目光带着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