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菲这才发现,崔小艺长的很好。十八岁的少年,眉眼生得极好。两道长眉斜斜挑起,像舞台上开弓的箭,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劲儿。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瞳仁黝黑。
“你要去王府做教习?”
“嗯,”李小菲点点头,“宁王让我去教新戏的唱腔。后日就去。”
崔小艺紧抿的唇又启开,“还回来吗?”
李小菲笑道:“自然,崔家班是我的家,我不回来能去哪儿?”
崔小艺凝视着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艺,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李小菲疑问,她总觉得崔小艺有什么心事。
崔小艺摇了摇头,然后别过脸去。
“没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闷,“就是……你到了王府,小心些。”
李小菲心中不由一暖。
崔小艺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他今日这样原来是担心自己。
“我知道了。”李小菲声音放柔和了些,“你在班里也小心些。腿刚好,别练太猛。”
崔小艺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到了台上。
他背对着她,又开始练功。但不知为何,李小菲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她站在台边看了会儿,就回了屋。
午后,陈平来了。
他没有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把一个信封递给李小菲。
“王爷让属下送来的。李公子收好。”
李小菲接过信封,看着陈平离去。
才回到屋里,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盖着官府印章的文书,上面写着——
“查漳河县樱桃沟李宝儿,于大晋新历312年十月销籍,今查明销籍不当,予以作废。原籍恢复,准予重新登记入册。大晋新历313年三月初四。”
李小菲捧着这张纸,心情激荡。
户籍恢复了。
她不再是不存在的人了。
她把这纸文书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放在那套文房四宝的匣子里。
从今往后,她就叫李宝儿了。
翌日,天还未亮,李小菲就起来了。
她把那套文房四宝的匣子锁进柜子里,把《牡丹亭》的手稿塞进布包,把二胡装进布套。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蓝色棉袍,头发束得紧紧的,脸上涂了暗粉,眉毛画得又粗又黑。
对着铜镜照了照,还行。
她打开门,院子里还灰蒙蒙的。排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一个人影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崔小艺。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路上吃。”
李小菲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肉馅的,皮薄馅大,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一大早起来包的?”她有些惊讶。
崔小艺没有回答,别过脸去。
“小艺,谢谢你。”李小菲的声音有些软。
崔小艺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到了王府,别逞强。”他说,声音硬邦邦的,“有人欺负你,就回来。崔家班再小,也能给你一口饭吃。”
李小菲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泪意逼回去。
“知道了。”
崔小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他的腿还有些瘸,走起路来一深一浅的,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青松。
李小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排练场的暗影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热乎乎的,肉汁在嘴里化开,整个人都暖和了。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二胡,背着布包,出了门。
陈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赶着一辆青帷马车,车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车帘是深蓝色的棉布,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李小菲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甄家胡同两边的老房子一幢一幢地往后退,巷口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
李小菲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崔家班的院子里,廊下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一动不动地朝着她的方向望着。
她知道那是崔小艺。
李小菲忽然有些心酸,奇怪,她暗自发笑,自言自语。
又不是生离死别。至于吗!
她把那两个包子抱在怀里,热乎乎的暖意从掌心渗进来,一路暖到心里。
马车穿过城南的街市,穿过北城的官道,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陈平掀开车帘:“李公子,到了。”
李小菲抱着二胡,背着布包,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座高大的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宁王府”。三个大字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陈平走进了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