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李小菲每日早出晚归，天不亮就起来，赶去王府，傍晚才回到崔家班。遏云轩的十二个家姬学得很快，尤其是晚棠和玲珑，一个演柳梦梅，一个演春香，几天下来已经能把“游园”“惊梦”两折的唱词背得滚瓜烂熟。云竹总览事宜，把排练安排得井井有条，谁该练什么、什么时候练、练多久，都记得清清楚楚，省了李小菲不少心力。

李小菲两头跑，虽说辛苦，但她乐在其中。王府的教习有束脩，崔家班这边也没断，两边都有进项，她的日子比从前宽裕了许多。她给祖父又捎了二两银子回去，让杏子带话，说自己在盛京一切都好，让他们别惦记。

崔明堂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宝儿去了王府，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有些担心的。他怕宝儿一去不回，怕崔家班没了写戏的人，怕刚刚好起来的日子又回到从前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光景。可宝儿没有。她还是每日回来，还是帮着看排练、改剧本，还是和从前一样蹲在台边给小奇说戏、给付恒哼新调子。

他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松了没几天，又被另一件事堵上了。

妩媚。

崔妩媚这些日子越来越不安分了。先是跟蕙娘拌嘴——起因是厨房炖了一只鸡，蕙娘把鸡腿留给了小奇和小艺，说他们练功辛苦，要补补。崔妩媚不乐意了，说她也是唱戏的，凭什么没她的份？蕙娘说你在班里又没上台，吃什么鸡腿？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最后还是崔明堂出来打圆场，说“一只鸡腿而已，有什么好吵的”，才把两人劝开。

可崔妩媚的气没消。她摔门进了屋，一整天没出来。

崔明堂叹了口气，坐在廊下，端着茶碗发呆。

他想起崔洪茂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明堂，妩媚那孩子，是我对不住她。她从小没了爹娘，我当阿翁的没把她教好。你替我看着她，别让她走歪路。”

崔洪茂对他有恩。当年他从富家少爷落魄成乞儿，是崔洪茂在树林里救下了寻短见的他，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把他从阎王殿门口拽了回来。后来成立崔家班，也是崔洪茂把家底都拿了出来，几件旧行头，就这么干了起来。

没有崔洪茂，就没有他崔明堂的今天，更没有崔家班。

妩媚是崔洪茂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他不能不管她。

这一日，李小菲从王府回来，刚进院子，崔明堂就叫住了她。

李小菲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看出崔明堂有话要说，便没有开口，等着他先讲。

崔明堂斟酌了一下词句，缓缓开口。

“宝儿，你还记不记得，妩媚刚回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想让你给她写一出戏？”

李小菲的手指在茶碗边沿顿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崔妩媚威胁她、逼她写戏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她没有告诉崔明堂——说了也没用，崔明堂不会信，信了也不会把崔妩媚怎样。

“记得。”她说，声音平静。

“妩媚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崔明堂叹了口气，“她小时候跟着洪茂叔学戏，吃了不少苦。后来……后来走了弯路，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我想着，能帮就帮一把。再说，咱们崔家班能有今天，她和洪茂叔当初也没少出力。”

李小菲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宝儿，我知道妩媚那个人，性子急，说话不好听。”崔明堂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但她不是坏人。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她写一出戏。好不好？”

李小菲沉默了片刻。

她心里有一千个不情愿。崔妩媚威胁过她，在背后嚼过她的舌根，在崔明堂面前挑拨过她和崔家班的关系。这样的人，她恨不得离得远远的，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给她写戏？

可崔明堂开口了。

崔明堂是她的恩人。去年冬天，她饿得头昏眼花，蹲在厨房里偷馒头吃，是他收留了她。没有崔明堂，她也许早就饿死在街头，或者被百凤院的人抓回去了。

这份恩情，她得还。

“崔大叔，”她放下茶碗，抬起头，“我可以给妩媚姐写一出戏。但我有几个条件。”

崔明堂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

“第一，戏本子写什么、怎么写，我说了算。妩媚姐不能指手画脚。”

“那是自然。”

“第二，角色怎么安排，班主您说了算。妩媚姐不能因为自己是主角，就压着别人不让上台。”

崔明堂点了点头：“还有呢？”

“第三，”李小菲看着他，目光认真，“这是最后一次。往后妩媚姐的事，不要再来找我了。”

崔明堂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宝儿对妩媚有成见。虽然宝儿从来不说，但他看得出来。从妩媚回来那天起，宝儿就对她客客气气的，客气得生分，客气得疏远。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我答应你。”

李小菲站起来，朝崔明堂行了一礼。

“崔大叔，我先回屋了。戏本子的事，我这两日想想，过几天给您回话。”

“去吧。”崔明堂摆了摆手。

李小菲转身走了。

崔明堂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宝儿和妩媚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两个人，怕是永远也做不成朋友了。

城南，锦绣绸缎庄。

崔妩媚从崔家班出来的时候，心里还堵着一口气。

蕙娘那个泼妇，凭什么跟她抢鸡腿？她崔妩媚在崔家班唱了十几年的戏，蕙娘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半路出家的花旦，也配跟她争？

她越想越气，脚步也越快。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南最大的绸缎庄门口。

这间绸缎庄门脸气派，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锦绣绸缎庄”，据说是盛京城里有名的老字号，专做富贵人家的生意，连宫里的人都在这儿订料子。

崔妩媚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今天穿的是那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头上簪了那支点翠蝴蝶簪，虽说比不上那些贵妇人，但在普通人里也算是体面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绸缎庄里很宽敞，柜台上摆着各色绸缎，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见她进来，一个年轻伙计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