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妩媚回到崔家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她站在廊下,看着李小菲的窗户出神。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李小菲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低着头,估摸着又在忙着写戏本子。
崔妩媚撇了撇嘴,暗中冷哼一身,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她把那匹藕荷色的绸缎放在桌上,对着铜镜比了比。镜中的女人年近三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五官还是好看的。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白玉那张白净的脸和头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路时,步摇轻微晃动耀人眼目,还有她身后跟着穿金戴银的丫鬟,和出入都是马车的阔气排场。
不过是百凤院一个老鸨子,竟然有如此气势。
崔妩媚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听白玉主仆的口气,对这个李宝儿有明显的敌意。只因忌惮宁王,才不敢拿了她去。得想个法子,让白玉出手将碍眼的人除去才是。
白玉手里握着李小菲的把柄——逃奴。如果说让白玉将这件事如果捅出去,李宝儿就算有宁王护着,名声也完了。崔家班也就不敢留她了,想必王府也不会要一个名声败坏的教习。到时候,崔家班不还是她最大。戏本子找谁写也是一样,四海班的那个写戏本的秀才出点银子,还不手到擒来。李宝儿以为她崔妩媚缺了她的戏本子就活不成了,真是狗眼看人低。
崔妩媚暗暗琢磨着。
如何才能让白玉出手?白玉今天的态度不冷不热,嘴上说“彼此关照”,实际上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她得想办法,让白玉觉得她有用,愿意跟她合作。
崔妩媚想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她有办法了。
第二日一早,崔妩媚起来梳洗了一番,换了一件新做的水红色褙子,头上簪了那支点翠蝴蝶簪,脸上施了脂粉,嘴唇涂了口脂。她对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出了门。
百凤院在城北与城南的交界处,一条最繁华的街上,门脸气派,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百凤院》三个大字的金字招牌。门口站着两个龟奴,见一个年轻女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见她站在门口踌躇不走,其中一人粗声问,“干什么的?别挡在门口。”
“我找白妈妈。烦请两位给通禀一声。”崔妩媚露出一个柔媚的笑。“就说崔家班崔妩媚求见。”
两个龟奴对视一眼,那个粗声接着道,“边上等着。”说着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跟出来个婆子,侧身让路:“白妈妈在墨阁,姑娘请跟我来。”
崔妩媚跟着婆子穿过大厅,在一间房门口停下来。婆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进来。”
婆子推开门,侧身让崔妩媚进去。
墨阁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靠窗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本账册。墙角一个青瓷大缸,插着几卷画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闻着就让人觉得舒坦。
白玉歪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绣兰花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比昨日在绸缎庄见到时素净了许多,但那份气派还在。
“崔大家来了?”白玉放下茶杯,朝她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崔妩媚谢了座,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环顾四周,笑着道:“白妈妈这里真是雅致,奴家一进来,心都静了。”
白玉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崔大家今日来,有何贵干?”
崔妩媚没有急着回答,先夸了几句:“白妈妈昨日帮奴家选的料子,奴家拿回去人人都说好看。奴家心里感激,想着一定要来谢谢白妈妈。”
“小事一桩,崔大家不必客气。”白玉放下茶杯,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崔妩媚脸上,似笑非笑,“崔大家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崔妩媚知道敷衍不过去了,索性开门见山。
“白妈妈,奴家今日来,是想跟您说说那个逃奴的事。”
白玉的眼神一暗,很快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
“逃奴?什么逃奴?”
“白妈妈何必明知故问。”崔妩媚笑了笑,“就是那个从百凤院跑出去的李宝儿。如今女扮男装,躲在崔家班,写了几出戏,攀上了王爷,进府做了教习。”
白玉目光直视着她,眼神带着警觉。
“崔大家知道得倒是清楚。”
“奴家在崔家班住了这么久,怎么会不清楚?”崔妩媚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白妈妈,奴家今日来,是想跟您合作。”
“合作?”白玉挑了挑眉,“怎么合作?”
“白妈妈想要那个逃奴倒霉,奴家也看不得她得意。”崔妩媚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咱们联手,把她拉下来。对白妈妈是解恨,对奴家是清路。一举两得。”
白玉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崔大家想怎么合作?”
崔妩媚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白妈妈手里握着她的把柄。这件事要是捅出去,她的名声就完了。可光捅出去还不够,得有证据。奴家在崔家班,可以帮白妈妈拿到证据。”
“什么证据?”
“她女扮男装的证据。她的户籍文书。她写的亲笔信。只要能证明她是个女子、是个逃奴的东西,奴家都能拿到。”
白玉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