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崔家班崔妩媚暗中的谋划,却说李小菲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后,她新鲜了几日,就有些忐忑不安了起来。
让她不安的人,自然是隔壁的邻居。
今日,她独坐石桌前,指尖捏着一块小顺子一早送来的精致的玫瑰糕,迟迟未曾送入口中。旁人看来,她身居王府最清幽雅致的听竹院,锦衣玉食、仆从伺候,深得宁王赏识,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安稳境遇。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她心底如今揣着一只躁动不安的兔子,怦怦乱跳,从无安宁时刻。
这心跳是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心绪,像无形的藤蔓,在胸腔深处悄然生根、抽芽、蔓延,丝丝缕缕缠绕住心肺,闷得她近乎窒息。
她比谁都清楚,这无端滋生的情愫,是世间最不该有的执念。
可她偏偏克制不住,亦无法坦然承认。
李小菲默然抬手,将玫瑰糕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却半点压不住心底蔓延的苦涩与惶然。
她本是百凤院的逃奴,说白了就是燕徊的奴仆。可燕徊不但帮她恢复了户籍良籍,还帮她给远在樱桃沟的祖父母治病。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人?燕徊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他凭什么帮她,不计前嫌不要报酬,免费帮她,就因为她会写戏本子?
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难道燕徊馋她的身子?
想到这里,李小菲赶忙摇了摇头。怎么可能,燕徊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不至于。
李小菲缓缓起身,拂去衣摆细碎的落花,转身缓步回屋。屋内未燃灯火,沉沉夜色裹挟周身,她独坐暗处良久,任由纷乱心绪翻涌,才起身走到窗前,抬手轻轻推开窗棂。
隔壁书房的灯火,果然依旧亮着。
这些日子,这盏灯总是很晚才熄灭,有时她伏案改戏、批注曲谱,抬眸间能感受到一墙之隔的他轻缓的脚步声。
为了掐断不该有的念想,这些日子,她刻意回避。
从听竹院前往遏云轩,穿过正中夹道、途经宁王书房,本是最便捷的路径。如今她决然弃之不用,宁可多绕半刻钟的远路,从僻静的后花园迂回往返。但凡远远瞥见那抹熟悉的玄色衣袍,她便立刻侧身避让,垂首躬身行礼,而后快步抽身离去,绝不做半分停留,不留半分多余牵扯。
她怕,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眼,心底那缕缠绕的藤蔓便会收紧一分,彻底缚住心神。
这一日,她又故技重施,小心避让着燕徊,就怕一不小心遇到了他。
可却事与愿违。
绕过那片牡丹花圃,穿过一扇月亮门,眼见遏云轩的院门就在前方,李小菲刚松了一口气,脚步还未加快,一个身影便从前方的廊柱后转了出来。
她猝不及防,险些撞上去。
那人穿着一件亲王蟒袍——玄色的底子,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爪蟒纹,蟒首昂然,蟒身蜿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凛凛的光。腰系白玉带,带钩上嵌着一块墨色的玉石,温润如凝脂。头戴金冠,冠上插着一支碧玉簪,簪头雕着一只小小的螭龙,口衔宝珠,精致又得体。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翘,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午后的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蟒袍上的金线被照得发亮,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正是燕徊。
李小菲的心猛地一窒。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低下头,躬身行礼。
“草民叩见王爷。”
燕徊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蟒袍的下摆和那双黑缎面的靴子。靴面上沾了一点灰尘,不知是从哪里蹭的。
沉默了片刻。
有东西递到了她的眼前。
“拿着。”
李小菲一愣,伸手接过去。锦囊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枝兰草,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绣工。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小小的玉佩,通体莹白,温润如脂,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
“这是——”
“赏你的。”燕徊的语气淡淡的。
“ 赏我的?”李小菲不由抬头,正对上燕徊专注而深邃的眼眸。她心不由一颤,忙又低下头不敢看他。
“王爷,太贵重了,草民不能——”
李小菲捧着那块玉佩,手指微微发抖。她一个教习,凭什么收?
“太后千秋节快到了,你教戏辛苦。”燕徊声音低沉中带着不容商量,“ 赏了你就拿着玩。”
李小菲张了张嘴,想说“草民不敢当”,可看着他那副“本王说了算”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草民……谢王爷赏。”
燕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了。蟒袍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片玄色的云。
李小菲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块玉佩,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却说宁王府后院,方侧妃的寝室。
方侧妃静坐窗前,手中端着一碗凉透的燕窝粥,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久久未曾言语。
贾嬷嬷的话让她心绪有些不宁。
崔家班那个写戏本子的教习,住在王爷外书房隔壁的院子,就是那个听竹院。这也没什么,可问题是,原先宁王爷十天里有九天不在府上。自从那个教习住进来后,王爷从以往的十天里九天不在府上改成十天里有九天在府上,就在外院书房办公。
方侧妃放下手中粥碗,指尖在光洁的桌案上轻轻敲击,思量着。
她入王府数载,朝夕伴在燕徊身侧,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性情。他对朝臣威严冷峻,对下人淡漠疏离,对后院一众姬妾,亦是客气疏离、一视同仁,此生最是吝啬温情,从未对任何人流露过半分特殊与纵容。
可自从那位李教习入府,一切规矩与常态,尽数被打破。
王爷破例将最僻静、最贴近书房的听竹院赐予外客居住;命后厨日日翻新花样,将精致点心源源不断送入听竹院;遏云轩听戏之时,满堂声色繁华,他的目光却从未落在戏台之上,始终悄然追随着那个清瘦的少年身影。
这般明目张胆的特殊,落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惜才重士,可落在深谙王府人心、看透燕徊性情的方侧妃眼里,处处皆是破绽,步步透着诡异。
这位骤然得宠的李教习,太过神秘,太过让人看不透。
这时,贴身的贾嬷嬷端着一碗新熬的温热燕窝粥入内,轻轻搁在桌案上。
“娘娘,旧粥已凉,奴婢给您换了一碗热的。”
方侧妃抬眸,语气清淡无波:“嬷嬷,你前后见过那李公子几回?”
贾嬷嬷略一思忖,如实回道:“回娘娘,约莫两三回。那公子身形清瘦,模样素净,衣着朴素,看着低调又不起眼,并无半分张扬跋扈之气。”
“你觉得,他像个寻常男子吗?”方侧妃忽然问道。
贾嬷嬷闻言一怔,一时语塞。
“本宫说不上具体怪异在何处,只是看着处处违和。”方侧妃眸光沉沉,缓缓道出心底疑虑,“他肌肤过于白皙细腻,指尖纤细柔弱,无半分习武劳作之人的粗粝。声线偏细,温润柔软,全无男子的粗犷硬朗。纵使常年穿着宽大的儒袍遮掩身形,可那纤细腰肢、单薄体态,终究与寻常少年郎相去甚远。”
贾嬷嬷闻言细细回想,片刻后才轻声劝慰:“娘娘多虑了,世间本就有男生女相的俊秀才子,不足为奇。再者王府规矩森严,外男断然不可留宿府中。王爷既肯破例让他常住听竹院,便定然认定他是男子,不会有错。”
道理虽是如此,可方侧妃心底的疑云,半点未曾消散。
无端的偏爱,必有缘由。
良久,她抬眸,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审慎:“嬷嬷,你暗中去查一查这位李公子的底细。”
贾嬷嬷微微一愣:“娘娘?”
“不必声张,隐秘行事。”方侧妃打断她的迟疑,字句清晰,“查清他的原籍出处、家世根底,细细摸排他如何踏入崔家班、何时习得曲戏技艺,过往所有踪迹履历,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是,奴婢谨记在心。”贾嬷嬷不敢多言,躬身应声,悄然退了出去。
暖阁之内重归寂静。
方侧妃抬眸望向窗外,暮春时节,花圃内牡丹开得轰轰烈烈,红裳似火,粉颜如霞,白瓣胜雪,满目绚烂繁华。可她眼底无半分赏景的暖意,只剩沉沉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