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逝去的关王妃。
从前关王妃在世时,燕徊虽冷淡寡言,甚少流连后院,却每每前去,都会静坐许久。自关王妃离世,他便彻底绝迹后院,数年如一日,不近女色、不徇私情,所有人都以为,王爷本就是天生凉薄、无情无义之人。
可如今她才恍然惊醒,他从不是天性冷淡,只是未曾遇到那个能让他破例、让他动心的人。
只是那个人,不该是一个无根无底、来历不明的戏文教习。更不该是一个身份存疑、处处透着诡异的外人。
方侧妃端起温热的燕窝粥,缓缓入口,清甜滋味漫过舌尖,心底却一片寒凉苦涩。
她并非纯粹妒意作祟,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忌惮与惶恐。她蛰伏王府数载,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才换来如今安稳体面的地位,绝不能任由一个来路不明的变数,扰乱王府格局,撼动她半生经营。
防患于未然,方能立足长久。这李教习的底细,她必须查得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遏云轩内,戏乐未歇,排练正酣。
李小菲手持戏本,静立戏台一侧,目光落在台上。晚棠与玲珑正排练《牡丹亭》经典桥段,晚棠一曲“则为你如花美眷”唱得婉转缠绵、韵味十足,柳梦梅的温柔缱绻被演绎得淋漓尽致;玲珑饰演的春香灵动娇俏,眉眼鲜活,将小丫鬟的伶俐模样展现得恰到好处。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
“很好。”李小菲抬手轻拍,嗓音清浅温和,“游园、惊梦两折已然纯熟,无需再打磨。今日起专攻‘离魂’一折。”
晚棠缓步下台,接过侍女递来的清茶润喉,面露些许困惑:“公子,‘离魂’一节调子凄婉,奴家总拿捏不准分寸,尤其‘人到中秋不自由’一句,高音始终不稳,难以入戏。”
李小菲垂眸翻看手中戏本,轻声哼出几段曲调,细细拆解节奏:“你唱时将‘中’字拖长半拍,‘秋’字轻轻收韵,不必唱得满溢,留几分凄惶留白,更贴合杜丽娘心境。”
晚棠依言试唱,曲调流转间,果然顺畅自然,凄婉意境瞬间到位。她眉眼一亮,由衷赞叹:“公子听音辨韵、一点就通,真是天赋过人,奴家苦练数日,竟不及公子一句点拨。”
李小菲淡淡一笑,未曾多言。
旁人只当她天赋异禀、通晓音律,唯有她自己知晓,这曲《牡丹亭》是她前世烂熟于心的经典,岁岁年年听闻吟唱,早已刻入骨髓,闭着眼也能精准拿捏每一处韵律、每一分情绪。
一旁的云竹手持纸笔,俯首认真记录曲调要点与戏文注解,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李小菲侧目望去,轻声感慨:“云竹姐记得这般细致,倒是辛苦你了。”
云竹抬眸浅笑,眉眼温柔:“公子悉心教导,奴家自然该用心记下,免得日后生疏遗忘。”
整场排练落幕,暮色愈发浓郁。
李小菲收拾好曲谱杂物,背上布包,怀抱二胡,缓步走出遏云轩。依旧恪守着心中的分寸,放弃近路,绕道后花园而行。
后花园,一路繁花簇拥,风光旖旎。李小菲却无心赏景,只垂着头,脚步匆匆,一心只想快速回到听竹院,躲进房间里。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
转过花木掩映的曲径弯道,前方小径中央,赫然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燕徊。
他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月白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清贵挺拔,腰间玉带温润生光,碧玉簪束起乌黑青丝,简约却难掩天潢贵气。他负手而立,静立于一丛盛放的牡丹花间,垂眸凝望繁花,身姿悠然,气度矜贵。
李小菲心头骤然一紧,心跳瞬间失控,砰砰撞击着胸腔。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躲,快步隐入一旁粗壮的花树之后,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屏住呼吸。
掌心沁出层层冷汗,转瞬便浸湿了二胡的布套。她不敢探头,不敢出声,只敢借着树影遮掩,静静等候那人离去。
良久,她才敢悄悄抬眸,探出半分视线。
燕徊依旧立在花间,未曾挪动分毫。落日余晖洒落,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侧脸轮廓凌厉分明,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威严,添了几分难言的温柔。
只是静静望着那抹侧影,李小菲心底压抑的情愫便再度翻涌,那缕无形的藤蔓愈发收紧,缠得她心口发闷,又酸又软,无力挣脱。
她慌忙收回目光,紧紧靠着树干,闭目屏息,强迫自己冷静。
不知枯等了多久,待她再次探头望去,牡丹花丛前早已空无一人,那抹清贵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李小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快步从树后走出,不敢多做停留,几乎是小跑着绕过□□,匆匆往听竹院方向赶去。
她心底暗自唾弃自己的怯懦。
没出息。真是太没出息了。
不过是区区一个照面的可能,便能让她慌乱至此,狼狈躲闪,连直面的勇气都没有。
一路疾行,终于奔回听竹院。李小菲反手关上院门,后背紧紧抵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胸腔起伏不定。
尚未平复心绪,隔壁院落忽然传来一阵清晰沉稳的脚步声。
她浑身一僵,不敢动弹,依旧抵着门板,闭目静立,默默等候那脚步声远去。
可那脚步声并未走远,恰恰停在隔墙之外。
下一瞬,一道低沉的嗓音,隔着斑驳竹墙,轻轻传来,清晰落进她耳中:
“李公子。”
李小菲心弦骤紧,瞬间收敛所有慌乱,站直身形,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袍,快步走到隔墙之下,垂首躬身,恭谨应答:“草民在。”
“今日排练,可还顺利?”燕徊的声音平淡温和,听不出半分情绪。
“回王爷,游园、惊梦二折已然纯熟,今日初排离魂一折,晚棠尚且有些生疏,再精进几日,便可流畅完整。”李小菲字字规整,恭敬回话,不敢有半分差错。
隔墙之外静默片刻,才传来一句浅淡回应:“你辛苦了。”
“分内之事,草民不敢言苦。”
话音落,又是一阵绵长的沉默。
风过竹梢,簌簌作响,衬得这方小院愈发安静。李小菲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手足无措,不知该进该退。她不明白,他为何迟迟不肯离去。
片刻后,那道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李公子今日,绕路走了后花园?”
轰的一声,李小菲心头骤然一震,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他看见了。
他从头到尾都看见了。看见她刻意绕路,看见她狼狈躲在树后,看见她所有小心翼翼的回避与慌乱。
她喉头发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僵硬慌乱,只能牵强辩解:“草民……听闻后花园牡丹盛放,一时心生好奇,便绕道前往观赏。”
隔墙又是一阵沉默,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好看吗?”
“啊?”李小菲骤然回神,茫然抬眸。
“后花园的牡丹,好看吗?”
简单温和的一句问话,却让李小菲鼻尖微酸,心底五味杂陈。
她根本无心赏花,全程躲在树后屏息敛气,连一眼繁花都未曾看清。可她不能说实话,只能低声应答:“好看。”
“嗯。”燕徊淡淡应声,语气温和纵容,“既好看,往后便多看看。”
话音落下,脚步声再度响起,缓缓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散无声。
隔墙之下,风竹依旧摇曳。
李小菲怀抱二胡,背负布包,静静伫立原地,久久未曾挪动分毫。晚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底的纷乱与酸涩。
良久,她才转身回屋,将二胡轻轻挂在墙面,布包搁置桌案,颓然落座。
书案铺着素白宣纸,她提笔悬于半空,脑海里一片杂乱,千头万绪缠绕成团,无从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