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盛京,春风骀荡,吹得满城花枝招展。
李小菲来王府做教习,满打满算已经一月有余。这些日子,她每日早出晚归,扎在遏云轩里,将《牡丹亭》的唱腔、身段、曲调一点一点地教给那些家姬。晚棠的柳梦梅已经唱得炉火纯青,玲珑的春香灵动娇俏,弦月的杜丽娘虽然还差些火候,但比初时好了不知多少。
除了几位鼓乐琴瑟的伎人,早先燕徊又让人寻了两位会拉奚琴的琴师来。
那两人一老一少,老的姓周,五十多岁,拉了一辈子奚琴,技艺纯熟;少的姓孟,二十出头,手快耳朵灵,学东西极快。李小菲教了他们几日,把《牡丹亭》的曲谱细细讲了一遍,两人便已能熟练伴奏。如今排练时,已经不需要李小菲亲自拉二胡了。
她站在戏台边,手里拿着戏本子,听着周琴师和孟琴师的伴奏,心里暗暗点头。到底是王府寻来的人,甚至比付恒拉的还要好,拉出来的曲子圆润流畅,几乎挑不出毛病。
“公子,”云竹走过来,手里捧着本子,“太后千秋就在明日,今日是不是再排一遍?”
李小菲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必了。再排反而容易紧张,让她们各自练各自的,把词顺顺就行。”
云竹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李小菲站在台边,看着台上的晚棠和玲珑对戏。明日四月初八就是太后的寿辰。去年她已经见过宫里世面,今年对于她来讲不应该紧张的,可她其实还是很担心,只是她表面却装作十分淡定。
遏云轩的排练进行得井然有序。晚棠、玲珑、弦月、素心,各自练着各自的段落,周琴师和孟琴师在一旁伴奏,曲声悠扬,在院子里回荡。
李小菲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听竹院。
出了遏云轩,她没有绕路,径直走了夹道。
这些日子,她不再绕路了,上回绕路以至于让燕徊点破,与其狼狈躲闪,不如坦荡一些。
经过燕徊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殿下,太后千秋的宴席,宫里已经安排妥了。”是冯进喜的声音,“皇后娘娘说,今年请了云韶班和仙韶班进宫唱戏,陛下......”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燕徊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李小菲放轻脚步,快步走过书房门口,穿过月亮门,回到了听竹院。
皇宫,慈宁宫。
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听身边的宫女念话本子。念的是《牡丹亭》的片段,这话本子是燕徊敬献给太后的,太后觉得好,闲暇时让宫女给她念,可宫女毕竟没学过戏文,念得磕磕绊绊的,太后听得不甚满意,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下去吧。”
宫女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想起上回千秋节时崔家班唱的《赵氏孤儿》。那出戏好,忠义二字贯穿始终,看得她心里又酸又暖。那个写戏的李公子,年纪轻轻,倒是有几分本事。如今被徊儿请到府上做教习,倒也是个人才。
她正想着,宫女进来禀报:“太后娘娘,皇上来了。”
太后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
不多时,皇帝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腰系玉带,通身的气派。他给太后请了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母后,千秋节的宴席,儿臣已经让人安排妥了。云韶班和仙韶班都进了宫,到时候给母后唱几出好戏。”
太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徊儿前些日子给哀家敬献了一部戏本,说是南边的唱腔,说是去年那个崔家班的李公子写的。如今他将人请去了他的府上做教习,给他府上的乐姬教唱戏。戏本子看着还不错,名字叫《牡丹亭》。”
皇帝一愣,“儿臣不知此事。”
“你呀,只管朝堂之事,这些俗事自然不知。”太后的语气带着心疼,“也不能只顾着国事,自己的身子也要多保重,别太累。”又转移话题道,“徊儿前些日子跟哀家说,要在哀家千秋节上唱《牡丹亭》。哀家答应了。”
皇帝的脸色一僵,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母后喜欢就好。”
太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什么。
皇帝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出了慈宁宫,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眉头微微皱着。徊儿知道孝敬太后,却不知道孝敬他这个父皇。去年千秋节让崔家班进宫唱堂会,太后高兴了,可他这个做父皇的,连个戏影子都没见着。
倒不是他想看戏,只是觉得这个儿子,心里只有太后,没有他这个父皇。
他回到御书房,在龙案后坐下来,批了几本折子,忽然放下笔,叹了口气。
“皇上怎么了?”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朕就是觉得,徊儿那孩子,对太后倒是孝顺。”
李德全不敢接话,垂手站着。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去年太后千秋,徊儿让那个什么崔家班进宫唱了堂会?”
“回皇上,是。”李德全答道,“唱的是《赵氏孤儿》,太后很喜欢。”
“嗯。”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可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后宫,长宁宫。
淑妃正坐在窗前绣花,宫女进来禀报,说皇后娘娘来了。淑妃连忙放下绣绷,起身迎接。
皇后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绛紫色绣凤纹的褙子,头戴凤冠,通身的气派。她笑着拉住淑妃的手,说:“妹妹不必多礼,坐着说话。”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来,宫女上了茶。
“明日就是太后千秋,妹妹准备得如何了?”皇后问。
“回娘娘,臣妾备了一尊玉观音,是请高僧开过光的。”淑妃笑道,“太后娘娘信佛,这个应该合她的心意。”
皇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妹妹有心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皇后忽然叹了口气。
“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太好,妹妹可知道?”
淑妃摇了摇头:“臣妾不知。”
“还不是因为太后千秋的事。”皇后放下茶杯,压低声音,“陛下觉得,宁王只知道孝敬太后,不知道孝敬他这个父皇。去年太后千秋,宁王让崔家班进宫唱堂会,太后高兴了,陛下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淑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自然知道燕徊的性子。那个孩子,从小就不爱巴结人,对太后孝顺是真心实意的,对皇上也不是不孝顺,只是不善于表达。可皇上不这么想,皇上觉得他眼里只有太后。
“皇后娘娘,臣妾替徊儿说句话。”淑妃斟酌着词句,“徊儿那个孩子,性子冷,不善于逢迎。他对陛下的孝心,并不比对太后的少。”
皇后笑了笑,拍了拍淑妃的手。
“妹妹不必解释,本宫都明白。只是陛下……”她顿了顿,“妹妹有空,多劝劝宁王。陛下的寿诞也快到了,让宁王上上心。”
淑妃点了点头:“臣妾知道了。”
皇后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