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送到门口,看着皇后的仪仗走远,才转身回了屋。
她坐在窗前,拿起绣绷,却再也绣不进去了。
徊儿那孩子,确实不会巴结人。可这正是她最放心的地方——他不像别的皇子那样,为了争储不择手段。他只是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宁王,办他的差事,过他的日子。
可皇上不这么想。
淑妃叹了口气,放下绣绷。
等千秋节过了,她得找个机会跟徊儿说说。陛下的寿诞,也该上上心了。
与此同时,静妃的寝宫里,却是一番不同的景象。
静妃歪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听宫女说闲话。她今年二十有八,生得明艳动人,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唇边总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娘娘,听说太后千秋节上,宁王府的家乐班要唱一出新戏。”宫女一边给她捶腿一边说,“是那个写《赵氏孤儿》的李教习写的,叫什么《牡丹亭》。”
静妃挑了挑眉。
“宁王府的家乐班?那些家姬唱得能有多好?”
“听说是宁王专门请了教习去教的,练了一个多月了。”
静妃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笑。
“一个戏文教习,也值得王爷这么上心?”
宫女不敢接话,低头继续捶腿。
静妃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
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快。上回在皇上面前说“外面请来唱堂会的谁知道都是些什么人,杂七杂八的”,本意是想拍皇上的马屁,没想到得罪了太后。事后她才知道,太后听了这话很不高兴——合着皇上怕刺客,太后就不怕?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如今太后千秋,她得好好表现,不能再出差错。
太后千秋前一日,整个盛京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
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口插着彩旗,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嬉闹,大人们忙着准备明日的祭品。皇宫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洒扫的洒扫,擦拭的擦拭,摆花的摆花,到处都是一片繁忙景象。
宁王府也不例外。
冯进喜带着一群小太监,把前院后院打扫得一尘不染。遏云轩的戏台重新铺了红毡,台口摆了鲜花,两侧挂了大红缎子的围帘,喜气洋洋的。明日一早,家乐班的几个家姬要进宫唱戏,这是天大的脸面,不能出半点差错。
傍晚的时分,听竹院,小顺子来送饭。今日的菜色格外丰盛,四菜一汤。
李小菲笑着道了声谢,小顺子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她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却没有胃口。她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觉得腻,又放下了。
刚端起茶碗要喝,就听见隔壁传来脚步声。
她连忙放下茶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隔壁书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李公子。”那个声音隔着矮墙传过来。
“草民在。”
“明日进宫,怕不怕?”
李小菲沉默了片刻。
“不怕。”她说。
“说实话。”
李小菲咬了咬嘴唇。
“……怕。”
隔壁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怕就对了。”那个声音顿了顿,“本王第一次进宫,也怕。”
李小菲愣了一下。
他第一次进宫,也怕?他是皇子,从小就长在宫里,怎么会怕?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那时候本王才五岁,被父皇召去问话。走了一路,腿软了一路。”
李小菲忍不住笑了。
想象不出燕徊腿软的样子。那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不敢直视。他也有怕的时候?
“后来呢?”她问。
“后来父皇问本王读了什么书,本王背了一段《论语》,背错了三个字。”
“父皇罚你了?”
“没有。”隔壁的声音顿了顿,“他笑了。说‘徊儿也会出错’。”
李小菲靠在窗框上,听着那个声音,心里的紧张慢慢散了。
“王爷,”她忽然开口。
“嗯?”
“您为什么对草民这么好?”
隔壁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小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说呢?”
那三个字像风一样,从矮墙那边飘过来,飘在她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草民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隔壁没有再说话。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了。
李小菲站在窗前,看着隔壁书房的灯光,站了很久。
窗外,暮色渐浓。夜风穿过廊檐,带着紫藤花的幽香,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块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一个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