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四月二十八,太后千秋大典。
天色未明,李小菲便早早起身。
她依旧穿着一身灰蓝色棉袍,将长发高高束起,眉眼刻意描画得利落英气,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确认毫无破绽。心中才算安稳了些。她不由抚上胸口那枚牡丹玉佩,微凉玉质的感觉静静贴着肌肤,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底气。
小顺子早早送来早膳,低声传了王府吩咐:“李公子,王爷旨意,巳时前务必带领家乐班众人至西角门集合,等候宫中内侍接引入宫。”
李小菲颔首应下,飞快用完早膳,动身前往遏云轩。
经过月余打磨排练,家乐班众人早已整装待发。
李小菲环视众人,神色肃穆,沉声叮嘱。
“今日入宫赴宴唱戏,宫中规矩森严,诸位谨记分寸。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但凡有人出错,牵连的不止自身荣辱,更是整个宁王府的体面。”
众人齐齐躬身应诺,神色凛然。
巳时整,王府马车准时候于角门。李小菲率众登车,马车粼粼,向着巍峨皇宫缓缓行去。
李小菲心绪紧绷着。去年千秋她随崔家班入宫,混迹众人之中,籍籍无名、无人在意;可今日,她是宁王府专属教习,是整场新戏的主创,立于明场万众瞩目之下,半分差错都不的有。
马车停于东华门外,宫中内侍上前核验腰牌、查对身份,手续齐全后方才放行。
李小菲垂首敛目,快步随行,不敢四处张望,一路安稳抵达慈宁宫偏殿戏台。
戏台规制一如往年,还是红毡铺地,明黄帷幔环绕,繁花点缀在戏台边,很是雅致庄重。此刻宾客尚未到来,、太后和皇上都还没到,院中清净无人,唯有几个零星洒扫的宫人。
家乐班和一众今日需要表演的演员们都退守在后台静候准备着,李小菲立在台边,最后核对一遍戏本细节。
巳时三刻,皇亲贵胄、诰命命妇、朝臣内眷陆续赴宴入席,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瞬间填满了整座庭院。方侧妃也来了,她端坐席间,一身藕荷色绣兰褙子,配饰素雅清淡,在一众华贵夫人中格外清雅脱俗。她途经戏台时,目光淡淡扫过李小菲,不动神色的又收回了视线。
午时正,太后与皇帝还有皇后驾临。
满院宾客齐齐跪拜行礼,肃穆无声。太后身着绛紫福寿纹褙子,面容慈祥温和;帝王一身明黄龙袍,威仪凛然、不怒自威。皇后也身着中宫才有的明黄衣裳端静娴淑。
“平身。”太后温声开口。
众人起身归位。燕徊坐于太后身侧首位,玄色锦袍暗绣金云纹路,腰束白玉带,墨发束于碧玉簪下,清贵矜华,神色淡然无波。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转瞬精准落在戏台侧方的李小菲身上,一瞬停留又收回了目光。
李小菲感觉那道视线,心头微动,也不敢回视,只垂首敛眉收敛所有心神。
寿宴堂会如期开演。云韶班率先献上喜庆祝寿折子,曲调热闹、身段圆满,引得太后笑意盈盈,席间氛围融洽安然。
数折剧目落幕,终于轮到宁王府家乐班登台。
冯进喜快步至台口,高声唱喏:“宁王府家乐班,敬献新戏《牡丹亭》——游园、惊梦二折!”
锣鼓声调一转,婉转轻柔的曲乐漫开,幕布缓缓开启。
晚棠一身月白书生袍,折扇轻摇,身段温润雅致,一开嗓便唱腔缠绵、婉转入心;玲珑搭档配戏,灵动自然、分寸绝佳。周、孟二位琴师伴奏相辅,曲调凄婉悠长,将杜丽娘与柳梦梅的梦中情致演绎得淋漓尽致、动人心弦。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婉转戏词落音,太后轻轻怅然轻叹;“良辰美景奈何天”一出,席间不少命妇悄然动容拭泪。
一曲终毕,余韵悠长。庭院静默片刻,满堂掌声轰然响起。
太后笑意真切,转头对皇帝温声赞道:“此戏意蕴绝佳,还是徊儿孝心可嘉。”
皇帝微微颔首,唇角微扬,亦是默许认可。
燕徊端坐席间,神色依旧清淡,目光却牢牢锁在台下侧边的李小菲身上。他看得分明,少女指尖紧紧攥着戏本,指节泛白,身形微僵,全程紧绷、满心忐忑。
戏毕落幕,家乐班众人退至后台,一众家姬难掩欣喜,脸颊泛红,低声庆幸总算圆满完成演出。
李小菲长舒一口气,压下心底紧绷,蹲身收好戏本,正打算招呼众人,等候传召后退场回府。
谁料变故陡生。
一名奉茶太监端着茶盘快步从身侧穿行,步履仓促突兀,行至李小菲身前时,毫无预兆地脚下一趔趄,整个人直直朝着她冲撞而来。
哐当一声脆响,茶盘脱手翻飞,青瓷茶杯尽数砸落地面,碎裂满地,热茶四溅。
李小菲被巨大的冲力撞得连连后退,头上束发的锦冠应声脱落。
乌黑如云的长发骤然倾泻而下,顺着肩头散落垂落,铺展在素色衣袍之上。
英气利落的伪装尽数褪去,露出一张白皙细腻、眉眼柔婉的少女面庞。褪去男装束缚的眉眼温柔澄澈,肤色莹润剔透,周身清隽少年气瞬间化作女儿家的温婉清丽,一览无余。
方才还喧闹未歇的庭院,瞬间死寂无声。
满堂宾客瞠目结舌,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震惊、诧异、探究、猜忌,五味杂陈。
死寂过后,细碎的惊呼声、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如潮水般席卷整座庭院。
“是女子?!”
“宁王府的李教习,竟是女扮男装?”
李小菲浑身僵硬,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漫天目光如利刃般扎在她身上,让她动弹不得、无处遁形。她慌乱抬手想要挽住散落的长发,可指尖剧烈颤抖,根本无从着力。双腿沉重如灌铅,半步都无法挪动,只能僵立在原地,面色惨白、眼底惊惶尽显。
那名肇事太监慌忙跪地,连连磕头请罪,口称奴婢该死,模样惶恐卑微。可李小菲分明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一丝狡猾。
这绝非意外,是精心策划、蓄意为之的陷害。
太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微蹙,面露诧异。
皇帝面色骤然沉冷,周身威仪压迫感骤升,整座庭院的空气瞬间凝滞。
“这是怎么回事?”
帝王声线不高,却带着雷霆威严,瞬间压下所有嘈杂私语,全场死寂。
静默之中,三皇子大步起身,一身紫袍蟒纹耀眼,快步踏出队列,眼底藏着按捺已久的兴奋与阴鸷。他蛰伏等待许久,终于等到了扳倒燕徊的绝佳契机。
“父皇!”三皇子拱手躬身,声音清亮,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儿臣有事启奏!”
皇帝冷眸扫过:“讲。”
“此女子名唤李宝儿,儿臣认得她的底细!”三皇子抬手指向僵立当场的李小菲,语气笃定、字字诛心,“她本是樱桃沟民女,去年遭土匪劫掠,流落盛京,之后便女扮男装混入崔家班,依托写戏谋生!去年太后千秋,她便以男装身份随崔家班入宫,欺瞒太后、蒙蔽众人!如今她故技重施,改换身份混入宁王府做教习,再度随王府入宫,藏于御前!”
话锋一转,他骤然看向燕徊,唇角勾起阴冷冷笑,厉声质问:“父皇!七弟明知其身份蹊跷,仍将她豢养府中、带入宫闱,居心何在?让一名来历不明、刻意伪装的女子近身御前,是想蒙蔽圣听,还是蓄意伺机行刺父皇与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