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一众诰命贵妇惊惧变色,纷纷后退避让,神色惶恐。殿前侍卫瞬间绷紧神经,尽数按住腰间刀柄,目光警惕紧锁李小菲,肃杀之气骤起。
李小菲心神震颤,浑身发冷,克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她张唇欲辩,想要否认、想要解释,可喉头哽咽发紧,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帝王目光沉沉,晦暗莫测,轮番落在跪地颤抖的李小菲与神色淡然的燕徊身上,语气冰冷刺骨:“徊儿,此事你作何解释?”
万众瞩目之下,燕徊缓缓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沉稳无波,不紧不慢抬手整理衣袖,步履从容地走到李小菲身前。垂眸俯视一瞬,淡淡目光看似无温,可唯有被他注视的李小菲知晓,他微颤的指尖,已然是动了真怒。
转瞬,燕徊回身面向帝王,声线平稳无澜,如静水无波:“父皇,此女底细,儿臣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三皇子冷笑讥讽,步步紧逼,“七弟说得轻巧!人是你私藏府中、带入宫中,你自然知晓!刻意包庇欺瞒,你敢说自己全无私心?”
燕徊未曾理会他的挑衅,始终垂眸正视帝王,语气恭敬坦荡:“父皇,儿臣恳请容臣细细禀明。”
皇帝沉默片刻,压下心底怒意,沉声颔首:“准。”
燕徊垂眸看向脚下慌乱颤抖的少女,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字字清晰:“李宝儿,抬头回话。”
李小菲浑身微颤,缓缓抬眸,撞入他深邃黝黑的眼底。那双眼眸深沉如海,藏着无尽深意,她看不透、摸不明,却能清晰感知——他在护她,他让她别怕。
“去年太后千秋,崔家班入宫献戏,你是否在场?”燕徊沉声问询,条理清晰。
“在……在场。”李小菲嗓音发颤,却字字笃定。
“彼时你是否刻意隐瞒女儿身份,欺瞒太后、御前造次?”
李小菲强压惶恐,急速理清思绪,轻声辩驳:“民女彼时混迹戏班底层,无人问询身份,也未曾主动自称男子,从未刻意欺瞒任何人。”
“今日入宫,你是否主动以男装示人、刻意蒙蔽御前?”燕徊继续追问,替她理清所有辩驳关键。
“不曾。”李小菲心神稍稳,语气愈发笃定,“民女全程随同家乐班待命,未曾主动攀谈、未曾刻意彰显身份,更无半分逾矩之举。”
燕徊微微颔首,再度转身面向帝王,坦荡回禀:“父皇,儿臣聘她入府教习,唯重其才,不辨男女。《赵氏孤儿》出自其手,去年千秋献演,太后称许、父皇亲览;今日《牡丹亭》新戏,满堂喝彩、太后亲口夸赞。她身怀真才实学,潜心做事、安分守己,儿臣启用她,只为王府承欢、御前献艺,别无他心。”
“空话无用!”三皇子立刻打断,厉声驳斥,“刻意女扮男装、隐瞒身份入宫,便是欺君!七弟休要巧言狡辩!”
燕徊终于侧目,淡淡看向三皇子,语气清冷锐利、字字戳破要害:“三哥口口声声言其入宫行刺、蓄意作乱。她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孤身入宫,无随从、无依仗,何来作乱行刺之力?”
他抬眸直面帝王,躬身请旨:“儿臣恳请父皇传命嬷嬷搜身查验。若其身藏利器、怀有害人之心,儿臣识人不明、包庇纵容,甘愿一同领罪;若身无寸铁、清白无辜,还请父皇做主,令三哥还我与她一个公道!”
殿前再度死寂,无人敢置一词。
皇帝目光沉沉,扫视二人片刻,沉声道:“搜。”
两名资深嬷嬷即刻上前,当众细致查验李小菲周身衣物,从上至下、由内及外,分毫不漏。片刻后,嬷嬷捧着一枚莹白玉佩上前回禀:“回皇上,此女身上并无半分利器,仅搜出玉佩一枚。”
帝王接过玉佩细看,莹白质地、牡丹雕纹精致,是宫中御用贡品,曾是他赏赐太后的物件,眼底神色瞬间微变。
“此玉何来?”
不等李小菲开口,燕徊已然坦然应答:“回父皇,此乃儿臣赏赐。她月余教戏勤恳尽心、从无懈怠,儿臣感念其辛苦,借太后千秋之名,赏给她的。”
太后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袒:“皇帝,此玉是哀家去年赏给徊儿的物件,属实无误。”
她目光落回李小菲身上,神色淡然通透,缓缓道:“这孩子哀家去年便见过,彼时便是男装模样,回话沉稳、才思敏捷,是个难得的有才之人。女子乱世谋生、孤身在外,易钗而弁以求自保,本就是无奈之举,算不得什么欺君大过。反倒有些人,小题大做、借机生事,未免太过狭隘。”
寥寥数语,轻轻巧巧便定了全盘基调,不动声色化解了所有罪责,也暗斥了三皇子刻意构陷的小人行径。
三皇子脸色瞬间铁青难看,攥紧双拳,满心不甘却无从辩驳,被帝王一记冷眼神色制止,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话语,悻悻退回席位。
殿前氛围稍缓,皇帝眸光审视着燕徊,淡淡发问:“此人身份已然明晰,你意欲如何处置?”
燕徊躬身正色,语气恳切坚定:“回父皇,李宝儿女扮男装,皆是孤身自保的无奈之举,从未有过半分祸心、未曾行差踏错。儿臣恳请父皇恩准,为其恢复女装,允她以女子身份,继续留府教习戏文,不负其才。”
太后微微颔首,帝王沉吟片刻,终是松口:“准奏。”
他看向依旧僵立的李小菲,语气带着几分威严告诫:“既往不咎,此后不许再着男装入宫,失了女子本分体统。退下吧。”
“民女……遵旨。”李小菲心神激荡,浑身冷汗淋漓,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强撑着躬身谢恩。
起身刹那,身形踉跄欲倒,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燕徊。
他掌心温热,稳稳托住她虚软的身形。李小菲抬眸撞进他眼底,那里面暗藏着一丝隐忍的心疼与安慰。李小菲瞬间觉得鼻尖酸涩,眼眶热胀。
“能走吗?”他垂眸低声询问,嗓音压的极低。
李小菲咬牙点点头,“可以的。”
“回府再说。”
燕徊松开手,率先抬步前行,步履从容挺拔。
李小菲低头望着他沉稳的背影,默默紧随其后,一步步走出慈宁宫偏殿。
身后满堂目光错综复杂。三皇子眼底阴鸷翻涌、恨意难平;皇后神色淡漠、不动声色;淑妃紧攥帕子、忧心忡忡;方侧妃静坐席间,望着二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心底骤然涌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忌惮的从来不是李小菲的女子身份,而是燕徊方才全然不顾、当众护她的模样。
那眼底的特殊、那份独一无二的偏袒,是她多年以来,从未在宁王眼中见过的模样。
宫外晚风穿廊,吹散殿内喧嚣。
李小菲跟在燕徊身后,踩着他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方才她当众受人陷害、百口莫辩之时,满殿之人不是冷眼旁观、就是借机构陷,唯有他,不惧嫌疑、从容辩驳,字字句句都在替她辩解,维护。
他从来都知晓她所有的苦衷,知晓她的隐忍,知晓她所有不为人知的艰难与伪装。
他什么都知道,却依旧次次护她周全。
晚风拂过耳畔,吹干额间冷汗,却吹不散胸口那股汹涌翻涌的酸涩与暖意。李小菲用力眨眸,硬生生逼回眼底泪水。她不敢在这深宫禁地,这个规矩森严的皇宫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