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

陈拓终于从失重感中缓过神来，他跌进了一片枯草中。

眼前一阵阵发花，缓了好一会儿，陈拓才缓过了劲儿，只是对于陈拓而言，还不如像先前那样，浑浑噩噩不知事。

现在，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腿边似有什么在游走。

那不是蛇，陈拓感受得出来，可是这种时候，那游走的，有生命的东西如果不是蛇会是什么呢？细细密密的战栗感顺着陈拓的小腿缓慢向上攀爬着，直到爬遍陈拓全身。

这份酸麻感带走了陈拓几乎全部的力气，他只能坐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没有丝毫办法起身。

恐惧潮水一般涌来，像是要带走陈拓所能呼吸的最后一丝空气一般。

直到那攀爬游走的东西攀附至陈拓的后腰，陈芳青才出现。

她像是凭空出现的，在陈拓精神崩溃的那一刻出现。

“妈…妈？”这两个字对于陈拓而言太陌生了，就算是已经和陈芳青相处了几天，陈拓仍是没有半点要认回她的意思，可是现在，那一声妈妈却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像是有什么操控着陈拓一般，让他只能游离于身体之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跟在陈芳青背后，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常。

这是一片荒芜之地。

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荒芜之地。

陈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停不下跟着陈芳青的双腿，至少能够让自己尽快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只是心中难免有些悲凉。

一直以来，陈拓都觉得自己是局外人，他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偶尔看到求到梅园的人在这些诡谲事情中上下沉浮，陈拓会生出一丝高高在上的情愫，直到现在，他才恍然，这个藏于平常世界下方的世界，人人都困于其中，陈拓他自己也不例外，甚至于，他纠缠得更深，更加厘不清线头。

陈芳青哼唱着有些怪异的曲调，曲调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愈渐发毛。

“我们要去哪儿？”陈拓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了出来，视线落在陈芳青的背上，强压下恐惧。

陈芳青的肩膀很瘦削，看起来薄薄的一片，像是半点重量都承受不住一般。

随着她的走动，被皮包裹着的骨头仿佛也在震颤，在这诡谲无比的地方，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小拓，我们要回家去。”陈芳青转头看向陈拓，她笑盈盈的，可是那张脸，却是浮现出不健康的惨白，这份惨白托着陈芳青的笑，显得格外渗人。“这儿是我们的家呀——”

陈芳青的声音拉长，微微发颤，她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杂草丛生的地方，那里黑漆漆的，好似前方没有半点路，可是他们分明已经走了许久了，就好像凭空在这黑暗之中开辟了一条路。

陈拓喉间轻颤，他咽下一口口水，死死盯着陈芳青的后脑，“家？这里哪里像是家了？而且，你一直说如果不回上河村我就会死，现在我跟你回到上河村了，陈芳青，你总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我了吧。”

陈芳青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陈拓，视线里，似是有一瞬不满，只是那情绪很快就消散了，陈芳青深吸了一口气，她摆了摆手，似是示意陈拓走到自己身侧来，“总是要原原本本地告知你的。”

陈拓有些抗拒，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到了陈芳青的身侧。

他感受到陈芳青感受的右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微微有些尖利的指甲顺着他手腕处轻轻摩挲着，“小拓，我们是被人害了！”

陈芳青的声音忽然很大，她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陈拓，白处多，黑处少，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小拓，你知道吗？我们祖上，本该很厉害。”

陈拓面上满是不解。

厉害？他不明白陈芳青口中的厉害究竟是指什么，同样也不能理解，如果他们的祖上很厉害，怎么到陈芳青这儿，成了这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至于陈拓，更是流落在外，除了一个陈姓，就和所谓厉害的祖先没有半点关系了。

“当年，我们祖上辗转至此。”陈芳青低声道，她的视线从陈拓脸上移开，落在虚空的某一处，定定的，“只是没有人知道，陈姓三户辗转离乡，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并非因为饥荒。”

“的确是很长一段时间的灾年，陈姓三户原先所在的地方，粮食颗粒无收，你要说活生生饿死的人，或许算不上多，可是因为吃不饱饭没有力气摔死的，吃不饱饭啃树皮病死的，却是比比皆是。”陈芳青冷笑了一声，她的神色与先前判若两人。

光是看着，陈拓便觉得眼前的人令人心慌，竟是半点看不出先前初见时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