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说，那时候的事情陈芳青不该知道的，就算知道，也不该像现在这般如同亲身经历过一般。

可陈芳青的表情，说话时浑身那细微的颤抖，表现得像是当年那场□□，她亲身经历过一般。

这个认知让陈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咽下那股恐惧，看向陈芳青，“不是因为饥荒？那为什么要背井离乡。”

人啊，脚底生根，那根扎在悠悠黄土之中，轻易断不得。

“当然不是因为饥荒！”陈芳青几乎是咬着牙，她眸子里闪烁着陈拓读不懂的光，“陈姓三户，何等风光，便是天下人都饿死，陈姓三户的粮仓也仍旧是满的，他们辗转离乡，是被人驱赶！”陈芳青顿了顿，她面上的恨意变得浓烈，抬眼，死死盯着陈拓，一字一顿，“小拓啊小拓，你认贼作父了知不知道？！”

“什么？”陈拓不解，只倏然觉得心口噔一下猛地向下坠去。

“你当陈姓三户是被什么人赶走的？”陈芳青恨声道，“梅园来的人，身上有玉香，普通人闻不见那玉香，可我们的老祖宗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他们一下就闻出了那人的身份。”

“那人也是奇怪，明明是大乱的年节，他什么都不带，只带一支笔在身边，穿过大半截土地，来到陈姓三户的地盘。”陈芳青的声音沉了下去，她悠悠道，“他逼得陈姓三户开仓救济，又逼得我们老祖宗背井离乡。若非梅园的人坏事，小拓，你现在，也是顶顶厉害的人。”

陈拓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陈芳青口中的故事，竟是和梅园扯上了关系，只是按照时间推算，陈芳青口中那个赶走陈姓三户的人，应当是梅园更早些的主人了，就连沈老先生说不准都不曾见过他。

陈拓手心发凉，在梅园长大，他自然而然地明白了，陈芳青口中的老祖宗恐怕算不上什么好人。

只是这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触及陈芳青视线的瞬间又尽数咽了回去。

陈拓毫不怀疑，他如果说出这话来，眼前这个陈芳青能给他生吞了。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顺着陈芳青的话头继续道，“后来呢？既然是有本事的，那么就算到了上河村，也应该可以安家立命才对。”

陈芳青抬头看了陈拓一眼，她哼了一声，声音陡然压低，音色变得粗犷，倒像是个男人在说话，“是被那群姓李的暗算了！”

四周疯长的野草似是也感受到了陈芳青陡然升起的情绪，在他们两个人周围疯狂生长着，不过须臾，竟是长出来遮天蔽日之势。

陈拓下意识抬头去看，他的头顶已经没有光落下了，那些藤蔓生长，攀爬，编织，最终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掉下来的那一处井口。

现在，所有的光亮都是野草之中坠着的小果子提供的，莹莹的光，微微发蓝，有些又发绿——像是冥河之畔。

陈拓并未见过地狱，但他想，眼前的景象，大抵也只有地狱里会有。

“这么些年，我们被驱赶，四处躲藏，甚至我不得不将你藏起来，才躲过了这群姓李的。”

陈拓看向陈芳青，他有些不确信，“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陈芳青眸光幽深，她没有说话。

陈拓这才壮着胆子继续小声道，“现在的环境早就不是以前了，就算有什么矛盾，也是老祖宗们之间的矛盾，和我们这些小辈又有什么关系？”

陈芳青冷嗤一声，她上下打量了陈拓两眼，摇了摇头，“是，现在是不好随意杀人奴役了，可是小拓，一个人值钱的，除了他的命，还有他的运——”

陈拓一愣，正要继续追问，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一丝白光，劈开了浅绿幽蓝的冷凝，紧跟着，是一道尖细的女声，“是谶堂的人吗？”

陈拓回头，看向声音来处。

他眯了眯眼，总算看清了来人，是个长发的女人，她看起来稍有些狼狈，光脚踩在地上，看着都觉得痛。

女人的身上还挂着不少野草和藤蔓叶子，看起来，像是从藤蔓密集处爬过来的一样。

那张脸……

陈拓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认了出来，谶堂的主事人，蒋双笙，可是，她怎么会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