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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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拓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他下意识地后退,小腿抵在了床脚——屋子统共只有这么大,他就算再退又能退到哪儿去呢?
陈拓紧紧盯着宋逢,他的眼睛里写满了痛苦,“阿逢姐,是你说的,让我安心待在梅园,不会有事儿的。”
饶是来之前,宋逢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看着陈拓这副样子,她仍旧是有些不忍心。
正如沈跎所言,陈拓是个好孩子。
宋逢当然知道这一点,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当初她第一次一个人出去办事,才会对陈拓说出,让他别掺和进这些事情,去做个普通人这样的话。
那时候,陈拓一阵言辞地拒绝了宋逢。
当时,宋逢只以为陈拓是感念沈跎给了他衣食无忧的生活,所以想着为了报恩,这才说什么都要替梅园办事。
然而,不是这样的。
陈拓从始至终就没有设想过离开梅园这件事情。
宋逢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沉重,她看向陈拓的视线很复杂——有担心,有讶异,还有一丝决然。
“陈拓!”宋逢开口,她紧盯着眼前的人,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你要知道,梅园如今的人不在少数,你原先是我的助手,只是现在我身边有了盛蘅,你也知道,我出去做事,本就不喜欢来来往往全是人簇拥着,有盛蘅帮我处理那些琐碎的事情就够了。”
又是盛蘅!
都是盛蘅!
陈拓站在那儿,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股无名火点燃了,自下而上,恨不得将他整个人在这火焰中烧成灰烬!
陈拓感觉自己的鼻腔在往外喷火。
他抬头看向宋逢,看到了宋逢那略有些惊慌的眼神。
“阿逢姐,我可以等。”陈拓道,他急匆匆地,像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宋逢看一般,“那样多的事情,总有盛蘅顾不到的,我可以替他打打杂,阿逢姐,你别……别赶我走。”
宋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头道,“陈拓,你在流鼻血。”
陈拓这才抬手去摸,指尖一片濡湿,低头去看,猩红一片。
见血之后,陈拓这才隐约闻到了血腥味,只是,他权当不知道一般,抬手毫不在意地将淌落的鼻血抹开,视线一直粘在宋逢的身上,半分也没有移开,“阿逢姐,我最近只是受了些刺激,等我好了,就——”
“陈拓!”宋逢的语气渐渐变得有些严肃,她站了起来,盯着面前的人,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对待梅园的人从来都是宽容的沈跎,会突然做出赶陈拓走的决定。
这副模样的陈拓,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了。
用散缘烛抹去他的记忆,让他离开这些可能会诱发他情绪不稳定的地方,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对于陈拓而言,是最好也是最稳妥的。
现在这样,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陈拓,如果继续留在梅园,他经不住下一次打击了。
而且,陈拓有自己的执念。
宋逢不好说他的执念是好还是不好,可宋逢清楚,但凡是执念,到最后,只会成为困住自己的牢笼。
身为墨者,宋逢太清楚这样的执念只会让人越陷越深,难以去过正常的生活。
宋逢眸光颤了颤,她看向陈拓,轻轻摇了摇头,“放心,离开梅园之后,沈老爷子身边的人会以一个合理的理由给你汇一笔足够下半身生活的钱。如果需要,梅园也会替你安排一个可以安稳度过一生的工作——”
“哈!”陈拓忽地笑了一声,他又退了半步,小腿肚在床边压出一条痕迹,那痕很深,往里嵌,像是要在骨头上也留下痕迹一般。“哈!阿逢姐,你觉得我不愿意离开梅园是害怕离开之后没有钱花?害怕要为了生计奔波?!”
“我从来,都只是想要帮你打理好零零碎碎的事务。阿逢姐,我以为,我们是家人!”
宋逢有些惊讶地看向陈拓。
她和陈拓之间的关系…着实称不上亲近,她从不知道,陈拓尽是将自己当作她的家人。
而现在,陈拓的崩溃,正是源于他认为自己被家人抛弃了。
宋逢沉默下来,她看向陈拓,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陈拓竟是已经落下泪来。
任谁看着,都觉得他的真心令人难以忽视。可不知为何,宋逢通体发寒,那凉意是从脚底攀爬上来的,像是什么小虫子,顺着腿上的寒毛,一点一点地往上攀爬,身下的黏液瞬间成冰,几乎覆盖了宋逢的整个身体。
他们之间,哪有这样深厚的情谊呢?
要说感情深厚,宋逢自认为她和陈拓之间,远不如陈拓与梅园其他人之间的感情来得深厚——譬如岑山屿,怎么说,他们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难不成不比宋逢和陈拓之间,这短短几个月的相处来得感情深厚?
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屋子里这份凝固的气息。
宋逢转过头去,是盛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