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铃花妖望着柳怀闻默然的面容,字字泣声。
“神君,你我共生不缘山,我因神君破土而生,在这里等了你一百年,哪怕这是最后一面……神君你要记得我,你要记得我!”
柳怀闻道:“于你来说,记得或不记得,很重要吗?”
金铃花妖道:“神君,你在不缘山降过一场甘霖,神君不记得,可我记得!”
柳怀闻脑中拼凑起零零散散的片段,他飞升时,不缘山仍在动荡的乱世之中,大旱过后又逢隆冬,冻死饿死的俘骨遍野。
原本这盖了满山的雪不会那样早离去,是柳怀闻在白茫茫的春三月,降了一场见暖的春雨。
那场春雨滋生出久违的花红柳绿,也唤醒了三寸厚雪下埋藏的金铃花根。
不过人们以为上天终于垂怜,施舍他们一条生路时,甘霖过后,依然是战乱不休和再未升暖的刺骨寒风。
柳怀闻无法插足天道序法,这是人间向前更迭的规律,他降下一场春雨,给予不缘山在白骨嶙峋之中转瞬即逝的堪堪生机,这一举动救不了不缘山众生,反而催动了金铃花妖的神智。
她当时掩埋雪中,扎根在地底的根被/干涸的冻土挤压着,生出神智的一刹那,她心中映出的第一模样,是独身行走于不缘山中,任白雪覆了满发的柳怀闻。
或许是在见到柳怀闻的第一眼,她便堕入魔障,与她的族人无二,走向将生灵化为养分汲取灵力的歧路。
可她的心魔比其余金铃花妖还要强大,不过她并不满足,她要变得更强大,直到再见柳怀闻一眼。
她寻到一处洞穴,用花香蛊惑路过的行人来到洞中,沉溺于她制造的幻境,洞中尸骨堆积如山,得到的血与痴迷终于足够让她化成人形,那时的不缘山脱离了乱世,正是百废俱兴刚起热闹的时候,于是她设了时障,将无名村落定格三月十五。
人们总说十五是重逢团圆的日子,若是将来柳怀闻回来了,见到的不会是那年冬雪下残破的不缘山。
可这还远远不够,她没能如愿等来柳怀闻,是她还不够强大,所以得不到扶桑神君亲临不缘山。
从那之后,她与滨溪村的人做起交易,以金花娘娘的名义享无名香火,夺去他们自愿奉上的骨血。
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交易,怎么就变成了她要偿还的生死债?
不过不重要,此时此刻,她终于如愿以偿见到扶桑神君,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柳怀闻只想起那场春雨,却真的不记得在何处见过这朵金铃花。
金铃花妖收敛起锋芒,她只期盼能再见扶桑神君一眼,哪怕是最后一眼。
她喃喃道:“神君……现在你该记得我了。”
柳怀闻觉得这金铃花妖和宁应真病情相似,怎么就非得缠上他不可?
经文散成轻雾,从金铃花妖四面升起,化成囚笼,柳怀闻看向还被藤蔓缠着的宁应真,道:“你现在解了他的幻境,入十八地狱时,或许会少些苦痛。”
金铃花妖一愣,她的族人灵力低微,就算幸能化形,也是踩着尸山血雨才能有机会开灵智,成型后又不似其他花妖苦心修心便能维持人形,金铃花只能依靠人血滋养,她想活着见到柳怀闻,只能不停杀人,她早数不清手上鲜血究竟有多少。
其余金铃花妖被神君碰上,往往不留余地被直接打散魂魄,而她却不能死的这样痛快。
金铃花妖自知在扶桑神君面前,她再做挣扎也是无用功,柳怀闻断情绝爱,根本生不出痴念,她的幻术无法在柳怀闻身上作用,更别提扶桑神君只要一动手指,她便能枯竭根骨,成为凋谢枯萎的残花。
她只能抱着最后一丝眷恋,万念俱灰般艰难地问:“神君要将我送进十八地狱吗?”
那是什么地方?是给极恶之人赎罪的地方,剥皮抽筋……刀山火海……受尽百般折磨,生不如死,直到身上的罪孽与所受之痛平衡,才可魄散魂飞离去。
柳怀闻道:“你不入十八地狱,就会堕入血海,解了他的幻境,左右都能少些苦痛。”
金铃花妖咬咬牙,在被经文所囚的牢笼之中伸出手,将她的藤蔓收回,可她立即神色一变,自言自语道:“怎么会……不可能……”
柳怀闻先是以为她在拖延时间,提醒道:“我的耐心有限。”
金铃花妖摇着头,难以置信地说:“不是我将他引入幻境……是他自己甘愿进入幻境的!他现在不想醒来……我……我从来没碰见这种情况,怎么会有人清醒沦于幻境……”
柳怀闻见金铃花妖神色茫然,又瞧了一眼宁应真,藤蔓从他的四肢撤离,被刺穿处迅速愈合完好如初,那人安祥地阖上双眼,仿佛只是睡着般,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是他自愿入你幻境?”
金铃花妖将藤蔓全部收回,宁应真仍未苏醒,她害怕柳怀闻不信自己,急道:“是!他是自愿的!我没有办法召醒他!”
“好,我知道了。”
柳怀闻用经文封锁住金铃花妖,随即金丝幻化出柳藤,他踮脚腾空,往柳藤里注入灵力,青丝流转,柳怀闻用力一握手中柳藤,朝宁应真毫不手软地挥去。
柳藤靠近宁应真时,灵力倏然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