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粟眼睛形状偏长,但微微下垂的眼角让他看起来又没那么凶,尤其是此时他的眼神中带着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疑惑,看起来就更加无害了。
当然,被他用这种疑惑的眼神看着的林知渺不这样觉得。
林知渺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撑在桌子上,语气不太好:“我不坐这儿坐哪儿?”
“我以为你会更想离我远点。”方粟十指相扣,对林知渺突然尖锐起来的语气见怪不怪,眼中的疑虑被笃定替代,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你并没有工作要跟我谈,那样说只是为了搪塞起哄的同事,是在给我俩解围,不是吗?”
是。
“不是。”林知渺冷笑一声,没再管方粟,大剌剌地坐了下来:“我是真的有工作需要跟方部长请教。”
晚上用餐的人不多,偌大的食堂只开了东边那侧的灯,方粟选的这个位置刚好在没什么人来的西边,昏暗得只能借那一半的光勉强看清对面的人。
一方长桌,相对而坐的两人,一人餐盘里是低油低脂的减脂晚餐,一人是多油多辣的汤面,方粟看了看这个场景莫名扯了扯嘴角。
“好吧,那是我妄自揣测了,边吃边说?”清水煮的西蓝花被方粟夹起放进口中。
从开始到现在,除了这不知缘由的笑意外,林知渺看不出方粟的任何情绪起伏。
林知渺不是一个会因为别人的情绪就内耗的人,相反,他因为学习好,这些年没少被家人亲戚朋友夸赞,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林知渺还曾因此反思过自己的自负。
但遇到方粟后,他发现自己总是在因为对方的挑衅——甚至对方粟来说那些压根算不上挑衅——方粟那些简单的、没有任何恶意的语言和行为都会让他情绪起伏,而不论他怎么起伏,方粟始终都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
林知渺怀疑这人情绪系统有问题。
晚餐在两人的沉默中见了底,说有工作的林知渺一言不发,方粟却也没主动提,只专注地解决晚餐,仿佛压根就没把林知渺口中的“工作”当真。
“外场的情况怎么样了?”放下筷子前,林知渺还是找了个话题开口了。
——再不开口就要证实方粟那“解围”的说法了。
所幸工作这玩意儿随处可见,压根不需要怎么思考就能信手拈来。
方粟:“康浚没跟你汇报?”
“联系不上,手机没带进去吧。”
“零进展。”方粟吃完最后一个圣女果,看了眼空荡荡的桌上,正准备起身就见林知渺将纸巾递了过来;“谢谢……赵伟前两天联系过我,说还没找到原异常原因,估摸着后面还得派人过去支援。”
林知渺了然点头:“要能这么快解决,估计也不会让我们过去,幸好我们这边活干得差不多了,七个项目等客户通知验收,十个项目等着客户通知评审,短时间内应该忙不起来了。”
……
方粟没说话,安静地看着林知渺明里暗里抱怨工作。
“方部长,打听个事儿。”林知渺朝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后开口:“年度KPI打分,你怎么给我们组打的?”
方粟:“不……”
“好吧,不能说,我知道了。”看见方粟那挑眉的表情林知渺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了,干脆直接收回了这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提问,意兴阑珊地端着碗起了身:“你还吃吗?我先走?”
“一起吧。”
出乎意料的,方粟竟然起身跟在了林知渺身后,惹得林知渺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
“林组长,路没在我脸上。”
“我还以为你会想离我远点,等我走了再走。”林知渺把方粟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方粟:“我没有这么无聊。”
又来了,林知渺很难不对号入座地认为方粟在拐着弯骂他无聊,原本试图修复跟方部长关系的林知渺顿时失了再继续的心情,淡淡地回了一个哦,把餐盘放进清洁区便梗着脖子离开了。
这次短暂的交流后,林知渺感觉到自己对方粟的“烦”明显加剧了,从过去的“跟他说话就烦”变成了“看见他就烦”,偏偏他还不得不跟方粟多次见面。
3302项目出现的问题并没有那么好解决,方粟顶着上面的压力又拉着相关部门开了几次会,前后派了三、四个技术、工艺人员过去,会上两人拍桌子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林知渺:我是真不能理解这个方粟,他到底是怎么说出“问题解决不了就全部留在公司过年”这种丧尽天良的话的?】
【余翊:往好处想,也许人家只是转达上级的要求呢?】
【林知渺:伍总找他来是负责转达上级要求的吗?他的外部协调呢?我觉得他就是当领导当久了,觉得靠他那套什么“PDCA”、什么六西格玛就能把质量问题完美解决了,不懂技术的人凭什么对技术问题指手画脚?】
【余翊:你说得对,不懂技术的人凭什么对技术问题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