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粟十一点多才下班,回宿舍洗漱完就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挂了电话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小多时都没能睡着,再继续躺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他干脆起床出了门。
深冬的夜晚,街上连烧烤摊都没有,方粟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晃悠了半个小时,最后方向盘一打,干脆决定上山来看日出。
到地方才发现山上正在落雪。
他把车停在山脚,顺着步行道在黑暗中走了几个小时才终于爬上山顶的观景台,休息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太阳要出来了,结果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座山是已开发的景区,有人来并不奇怪,却引起了方粟难得的好奇心。
他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这天一早却因为莫名而来的好奇回了头,就像他莫名的来了这座山一样。
方粟错过了找了一晚上的日出。
他看见了从竹林中钻出来的林知渺。
林知渺牵着两只大型犬,白色羽绒服几乎跟积雪融在一起,他正愣愣地看着方粟,估计心中的惊讶不比自己少。
“你怎么……在这儿?”
莫妮卡和星期一不是安分的主,两只大家伙轻而易举地就拉着林知渺到了方粟面前,反应过来的林知渺有些尴尬地扯住了牵引绳,没让它们去贴方粟的腿。
方粟低头看了眼两只毛发蓬松、疯狂摇尾巴示好的大狗,神色如常地回答:“来看日出。”
林知渺看了眼已经升起的太阳,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挪到观景台栏杆边,侧头看向他:“哦。”
忍了半天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你好像没看见。”
“无所谓。”方粟也跟着转回身,抬眼看了挂在天上的太阳:“也不是非看不可。”
竹叶在寒风中簌簌作响,山雀在山林间飞掠鸣叫,莫妮卡和星期一一边刨着地上的雪层一边喘着粗气……
这番热闹中,唯二的两个人类却成了最安静的存在。
林知渺腰靠在栏杆上看着撒欢的大狗们,方粟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远方的山谷,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渺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有跟人无话可说到连闲聊都找不到话题的时候。
这人甚至还是他唯一确定过喜欢的人。
想到这儿,尴尬被一丝酸楚替代了,林知渺越呆越难受,但偏偏,他一点也不想离开。
所以方粟又是为什么还不走呢?这种想法有点霸道,毕竟要说先来后到,也是方粟先一步到这里的,怎么也没有赶人家走的道理。
林知渺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既来之则安之。
他牵着狗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随着两只狗子这儿闻闻那儿嗅嗅撒欢打滚,自己则拿出手机刷起了消息。
有人已经醒了问狗去哪儿了,林知渺给雪里打滚的两只录了个视频发进群里,然后专心地跟组员们插科打诨,至于方粟……
他余光撇了一眼,那人还是沉默地撑着栏杆看向远处,也不知道神游到哪儿去了。
两人就这样互不打扰带呆了将近一个小时,林知渺感觉到有些凉了,果断招呼着两只小狗起身,准备下山。
离开前他犹豫半晌,还是顺从本心朝方粟问了句:“我要走了,你走吗?”
本以为方粟会说不用,没想到对方竟像上次在食堂一样答应了,林知渺本就乱七八糟的脑子更乱了,一路上一直在偷瞟方粟,惹得方粟都无奈了。
“想说什么直接说,你没见狗都想替你开口了吗?”
“你心情不好?”林知渺看了眼吐着舌头专心向前冲的大狗,懒得理他。
“来之前是挺差的,现在还行。”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回答是在终结话题,方粟大发慈悲地开始了另一个话题:“你的狗?”
“不是,阿拉斯加是桢仪的,萨摩耶是钱嵩的。”
“你们来……团建?”
林知渺点点头,还给方粟推荐了山腰的酒店,让他们明年团建的时候也来试试,说完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方粟。
方粟动作一怔,问他怎么了。
“你不会……不参加你们部门的团建吧?”部门团建经费是公司给所有员工的福利,每人每年两千,以部门为单位实报实销。
一般是部门统一开展,也可以跨部门开展,虽然没几个部门团建时会邀请总经理和几个分管副总参加,但是基本上部门负责人都是要参加的。
林知渺知道的只一个部门的员工团建时不会邀请部门负责人,这种情况其实很极端,但是以方粟平时的表现来看……他还真有可能也属于这种极端情况。
“林知渺。”方粟突然连名带姓地喊他:“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妖魔化了?”
看来方粟不属于那种极端案例,林知渺悄悄松了口气,随即又埋怨地开口:“那能怪谁?还不是怪你自己?”
语气中的亲昵让两人皆是一愣,林知渺反应过来便开始懊恼,自己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放松对方粟的警惕了,不知道这人一会儿又要说出什么气死人的话来。
“嗯,怪我。”
预想中的阴阳怪气没有出现,方粟低沉的话语随着寒风飘进林知渺的耳中,话语中的纵容却让人无法忽视。
林知渺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这热度甚至有顺着耳根攀上脸颊的风险,他欲盖弥彰地将脸朝围巾中缩了缩。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而这次那种或尴尬、或难受的情绪没再出现。
竹影斑驳,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安静地朝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