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后应激障碍,一种不算生僻、甚至可以说得上常见的心理疾病,由突发性的事件或者自然灾害引起的精神障碍,患者在经历与当时类似的情境时可能引起创伤再体验、回避、警觉等症状。
那么方粟呢?如果方粟是PTSD,他的创伤源是什么?野生动物攻击这种事情普通人遇上的概率小之又小,更何况刚发现野牦牛的时候方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
当时的情况太过紧急,林知渺其实并没有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方粟为了救他,身体离开了汽车的庇护,然后发狂的牦牛朝他冲了过去,至于其中可能引发方粟应激的情况,林知渺并不能确定……
但是如果把时间拉长呢?拉长到前一天晚上。
睡得正香的林知渺感觉身上压了块大石头,脑袋顶上还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一直在顶他,烦躁地醒过来才发现是方粟,后来发现方粟身体紧绷、浑身都在发抖……估计那个时候他也是处在应激状态。
大半夜、房间里又只有他们俩,应激源是什么?林知渺还是想不出来,但他想到了那两条冰块一样的小腿,而牦牛的攻击,刚好让方粟伤了小腿。
回基地的路上医务人员简单检查了方粟的身体,给他的腿做了固定,那时候林知渺全程都在一旁看着。
裤腿从大腿根剪断,露出方粟那条弯折但光洁的腿——仅凭观察,林知渺没有发现方粟的腿受过外伤。
但偏偏对方的两次疑似PTSD发作都跟腿有关……
像是想到什么,林知渺突然从木椅起身,快步走到了病床的另一边。
由于方粟一直处在昏迷当中,他们没有给方粟换里裤,所以林知渺只看见了方粟手上的左腿,那么右腿呢?
昨天晚上方粟的两条腿都很凉,所以他在发现对方左腿抽筋后就想当然地忽略了另一条腿,然而,他最开始发现问题时碰到的其实是方粟的右腿。。
看着虽然脸色苍白但睡得很平静的方粟,林知渺突然就有点生气,他生气方粟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又生气方粟为什么要为了救他把自己置于险境、气着气着甚至气起了方粟为什么要跳槽?为什么要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很没有道理的脾气,但却是此时林知渺唯一的情绪发泄。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无力,林知渺不知道该怎么办,从他刚认识方粟开始就如影随形的焦躁感让他找不到因、也找不到该如何结果,这一切的无能为力都是方粟带给他的。
就算确定了方粟的应激源有什么用呢?难道方粟会告诉他来龙去脉吗?难道方粟会听他的话吗?难道……难道他就可以在方粟身边、让方粟远离应激源吗?
要不算了吧。林知渺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就当做不知道,不知道方粟可能有应激障碍,不知道方粟可能受过腿伤,不知道方粟对他回避的态度。
反正炮友而已,事不关己才是正常的。
内心在疯狂叫嚣着“放弃”,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耽搁。
林知渺拿着床头柜里的剪刀,贴着方粟左腿大腿根一点点将里裤剪开,然后捏着裤腿从腿伤褪了下来。
根本不用仔细去找。
里裤全部褪下在白得有些刺眼的白炽灯的帮助下,林知渺一眼就看见了那条从方粟膝盖处蜿蜒而下、横亘整条小腿、一直到脚踝内侧才止住的疤痕。
触目惊心的伤痕,看起来比方粟今晚的骨折严重了数百倍。
几乎是瞬间,林知渺本就通红的眼眶变得酸涩胀痛,在他手指抚上那早已愈合的伤痕时眼泪终于滑落,打在了那泛白的伤痕上。
方粟应该不是癜痕体质,伤口虽然长得夸张,但看起来愈合得很好,没有丑陋的增生、也没有狰狞的颜色,只比周围的皮肤要白一些,要不是现在病房这惨白的顶灯,林知渺说不定会直接忽略掉这一丝违和的颜色。
就像之前他在酒店游泳池那样。
这一周以来,林知渺跟方粟赤裸相对了好几次,情不自禁时也抚摸过好几次这幅身躯,但却一直没有发现这疤痕的存在。
比先前更为凶悍的无力感朝林知渺袭来,他甚至有些不能呼吸,心脏针扎似的疼,本能驱使着林知渺用颤抖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颤抖着蹲在了地上,视线却依旧锁定在那刺目的白上。
他大口呼吸,眼眶通红,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方粟……方粟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么长的伤痕,弯弯曲曲地没有断开……什么情况能伤成这样?林知渺在脑海中把能想到的意外事故都想了一遍,却想不出来那伤痕是怎么形成的。
他……受伤的时候该多疼啊?怪不得,怪不得刚才在他会是那样的反应……
林知渺起伏的胸口逐渐平静下来,惨白的板房内再次回到视野中,他却是不敢再往眼前的皮肉上看,只拉过棉被把那条腿盖上,转头看向因为药物作用依旧在熟睡的方粟,忍不住鼻头又一酸,生怕自己情绪再次失控,林知渺赶紧移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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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粟最先恢复的对世界感知是嗅觉,他闻到了一股熟悉但讨厌的消毒水味,这种味道他曾在医院闻了大半年的时间,这气味伴随而来的是一些不那么愉快的记忆。
不过还好,这种气味很快就被另一种熟悉的味道盖住了,清冽、像是炎炎夏日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红壤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