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渺第一次上岑老师的课是在大三,那年岑老师刚评上工程院院士。
不知道什么原因,大佬竟然开了一门本科课程,林知渺起了个大早去占前排位置,虽然被老头的方言授课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一堂课下来收获不小。
年轻人虽然心高气傲,但也慕强,仅用四十分钟,林知渺就被学科顶尖大佬征服了,从此成了岑老师的忠实狗腿。
直到后来他考上岑老师的研究生,大佬虽然不会亲自带硕士,但好歹成了名义上的直系学生,每周都可以在实验室或组会见上那么两三次。
到了研一下学期见得就多了,林知渺的科研的能力让大佬看见了他,开始带着他跟手底下其他博士一起做课题,林知渺跟大佬熟起来,即使后来没继续读博,也还是进了岑老师的公司,一直到现在干成了包身工。
即使现在已经可以随时拿老头开玩笑了,林知渺对他也是敬仰的,所以听到对方现在问这个问题,第一反应是心虚……
就跟……当年他给父母出柜一样的心虚。
林知渺没想到,昨晚才把那段经历从起灰的记忆中扒拉出来安慰出柜失败的方部长,今天就要场景重现了。
可是他有什么好心虚的?他本来也没跟方粟谈恋爱啊!
“没有。”
林知渺说的斩钉截铁理直气壮,听的人却仿佛没听见这两个字。
“你跟这个方粟……不是说八字不合吗?”岑老靠在窗前,看着楼下靠在湖边柳树干上发呆的人:“怎么?一起经历过生死以后感情就不一样了?也不对,年会那会儿你俩就有苗头了,糊弄别人可以,你糊弄不到我,你林知渺最烦在那种放松的场合找人聊工作的人了。”
……怎么还分析起来了?没敢想老师是当时就有了这种想法还是今天看见方粟后顺藤摸瓜联想了一番,林知渺只好打着哈哈想要转移老头的注意力:“谁跟您说的什么‘八字不合’啊?这种封建迷信言论您都要听,有辱您的学术地位了。”
“你们伍老板说的呗,当时你‘带着’方粟领奖的场面太让他们惊讶,我从台上下去就被他们拉着八卦,一顿饭下来,我把你俩那些针锋相对的故事都听完了,想不知道都难。不过现在看来……你俩当时就是看对眼了吧,暂时还没在一起?”
“得,我就非得跟方粟有点什么呗?”林知渺不想就此招供——更何况他跟方粟真就没什么复杂的关系,他试着再挣扎一下:“老师我承认,我是对方粟有点特殊关注,但着关注并不是感情方面的,我真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
“太明显了知渺。”岑老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承认也好、或者说你没意识到也好,你跟方粟俩个对待对方的‘特殊’都绕不开你口中不存在的‘感情’。”
楼下话题中心的男人若有所感地抬起头,与大剌剌观察他的老教授对上了视线,倒是林知渺站的角度刚好被挡了个严实。
林知渺看见方粟脸上的吃惊、尴尬,然后那人在岑老师意味深长的笑容中礼貌躬身点头,打了个招呼。
全然不知道自己正被这位院士八卦感情生活。
岑老师的话说得太过言之凿凿,林知渺心里有些不舒服,像是过去努力做出的方案被老师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否定一样
由于这种情况林知渺经历得不多,所以印象格外深刻,他现在的感觉跟当时一模一样,所以做出的反应也跟当时一模一样。
“又不说话,你每次觉得我在放屁的时候都这样沉默应对……”老头声音渐渐低下去,听上去有些委屈,林知渺开始反思自己,准备给老师道个歉,老头却大手一挥:“最后哪次不是证明我说的话就是对的?你劝你小子趁早认清现实吧。”
“……可什么是现实?我跟方粟三观处事处处相看两厌这是现实,我跟他生活习惯完全相反也是现实,我俩吃饭都吃不到一个锅里,这种现实情况下,我们会产生感情?”林知渺把心中曾反复揣度过的话问了出来,像是在反驳,也像是……
在请老师解惑。
“你年纪轻轻,感情观怎么比我这个老东西还……老派?”老师大概是想说“封建”,但考虑到林知渺的性子,最终换了个稍微温和点的词,“感情这东西并不是权衡利弊的结果,人是受荷尔蒙控制的,即使你跟他各方面都不合,但是荷尔蒙让你将注意力锁定在他的身上、生理本能让你一边否定着他的行为、一边又控制不住靠近他,这些东西,不受你所谓的三观习惯所控制。”
“这我当然知道……”林知渺嚅嗫着,斟酌着把自己跟方粟现在的关系用语言描述出来:“人当然是受荷尔蒙控制,但是……如果只是受荷尔蒙控制呢?忍不住靠近一个人,但只是单纯地为了靠近这个人,这个过程只有荷尔蒙,没有荷尔蒙之外的情感呢?”
岑教授喝水的动作停下了,他看了眼楼下的身影,又抬头注视着林知渺,沉默下来,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捋林知渺这句话中的意思。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沉吟:“如果非要把荷尔蒙和感情分开说,那我们就先不讨论这些,我倒是想问问之前你跟方粟两人在外场遇险的情况。”
岑老师只从几个相熟的朋友那儿听说了事情的经过,林知渺回来后他关心了两句,看人状态不错也就没细问过,这会儿突然提起来……倒像是想从这件事来分析两人。
林知渺机械地把那天晚上的情况讲了一遍,边讲边回顾,复盘了一遍发现并没有什么可以分析的的地方。
紧急的情况下,他和方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全和活着,他们有分歧也有合作,某种程度上当然可以解读为他们为了对方涉险,但实际上,即使那天晚上跟他一起被困的康浚或者随便谁,他都会做出一样的应对措施,这是由他的性格决定的,方粟那边当然也一样。
“看见方粟受伤以后……你什么感觉?”岑老师打断了他心里理智的分析,“或者说,事情发生后,你看见受伤的方粟躺在床上是什么感觉?”
“忘了。”
这是实话,林知渺想到当时自己压根没自己去想方粟那条折了的小腿,他在想……想方粟那疑似PTSD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