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之后,萧齐轩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整个人惶惶不安。
雍容惯了的人脸上麻木而失神,已是有多日未曾好眠了。
寂静的宝德殿内,连香炉内徐徐上升的香雾都格外惹人烦乱。
卯时、辰时、巳时……
盛烈的日光倏然映入殿内,已是快要午时了。
午时好,此刻午门外应该正准备今日的斩首,死了好,都死了好。
一阵低低的抽气声自内殿传来,抱臂靠在门柱前守着的楚妄动了动耳朵,怀中的宝剑从静思中抬头,皱了皱眉。
低低的笑从那抽气声中传来,渐渐转为放声大笑,笑声中夹杂着困兽般的吼叫,“人呢!不是说要推翻朕吗?人在哪里?!”
殿内匆匆窜出个人影,袁不换差点扑倒在地上,见到楚妄像见了救星一般,“楚将军快……快去看看陛下,陛下又在乱砍了。”
转身进殿,楚妄挥动宝剑劈断萧齐轩手中剑,即便是金剑银剑,在观澜剑下也脆弱如朽木。
萧齐轩抬眼,眼中的疯狂未减,带着杀意向眼前人挥着手中断剑,“锦衣卫呢,护驾,护驾!”
宽松的龙袍像麻袋一样裹着消瘦的骨架,浓黑的眼底上的眼珠快要撑破眼眶,“连你也要来杀朕吗!”
楚妄蹙了蹙眉,不语,转身又回到宝德殿外。
抬眼看向白得死寂的天空,那位子就这么让人疯狂?
理智、人命在那面前连颗尘埃都不如。
想到此处,不自觉紧紧攥起了拳。
宝剑哼了一声,抗议般呻痛,“楚妄!”
细弱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威力,楚妄低头看了一眼,剑柄正微微闪光,持续表达着不满。
哦,叫他名字了,想来真生气了。
他于是松了松手,换了个位置拿剑。
见宝剑没再作声,想来已经消气了。
殊不知,贺環仿佛被按住了死穴般呆住,逃不开也挪不动,他抿着颤抖的下唇,眼底逐渐弥漫起淡淡的水雾,不知如何开口。
那只无礼的手正按在他的腰间,最不能被碰的地方。
楚妄只觉得怀中宝剑的温度正徐徐上升,正在想是否要询问缘由,若是问了小恶灵是否会告诉他。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兵戈声,夹杂着凌乱的马鸣与厮杀声。
让萧齐轩万分戒备夜不成眠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陛下,陛下——”
“叛军来了,叛军真的来了!”
“陛下快逃——”
嚎叫声在殿内缭绕一圈,随着一股风钻了出来,但大太监并没有带着他平日里千分尊崇万分膜拜的陛下一起出来,而是背着匆忙间卷起的小包袱,往偏门处欲逃。
只是还没摸到门环,便被撞门入内的叛军掀翻在地,凄厉的嚎叫只传来一半,昔日趾高气扬的中贵人便身首分离。
楚妄眼睁睁看着。
与此同时,正门也被破开,一队轻甲军开道而来,列阵两侧,等着太傅和五皇子一同向宝德殿走来。
宝德殿既然已被攻陷,想来三宫六院皆已被重重包围。
重重部署的禁卫军不是没有抵抗,京郊大营调来的京畿军也不是没来驰援。
只不过在楚妄眼中,那些不过是草包。
见楚妄手握宝剑,郝升平道,“楚将军莫非还要反抗?”
其实楚妄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手握宝剑不过是在安抚剑里的恶灵,方才它便隐隐躁动,呻唤着难受。
楚妄眉头短暂地皱了皱,径直走向宫门,经过太傅,经过五皇子。
萧并羽叫住他,“楚将军若能……”
若能斩下二皇兄首级,立下从龙之功,他便立刻封之为镇国大将军。
可不知为何,对上楚将军的眼睛,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来。
楚妄站定在原地,头也不回,“我该下值了。”
今天这半日是萧齐轩临时加的班,他早该回府了。
“楚妄!”太傅还要阻拦,今日这人必须摆明个立场,否则将来后患无穷。
楚妄感受着宝剑愈发滚烫,今日宫闱事变定然死伤不少,这么浓重的杀意血气,再待下去,恐怕会伤到那娇气的恶灵。
目光微沉,楚妄道,“微臣还有事。”
萧并羽摆摆手,身后举着刀斧的轻甲兵让了开来,给楚妄让出一条道。
楚妄头也不回离去。
“叛军”长驱直入。
平日在朝里温和低调的郝太傅,直接带兵冲到宝德殿内,威风凛凛。
殿里除了萧齐轩,还有他身侧二十余名护驾的锦衣卫。
太傅扫了眼殿内,这群高手若是动起真格,他们就算不败也要流不少血。
便道:“二皇子萧齐轩不思理政滥杀无辜,五皇子今日要为民请命替天行道,尔等莫非还要拦阻?”
煞费苦心地上位,最后连封号都没人能记得,在众人眼中他还是先帝时的二皇子,非嫡非长的庶出子。
萧齐轩布满血丝的眼眶颤了颤,涌上一抹悲哀。
轻甲兵们已暗中列好队形将利刃出鞘,弓箭手也蓄势待发。
一声清脆的金属声落地,躲在锦衣卫身后的萧齐轩猛然低头,地面上已然躺着柄绣春刀。
“连你们也要反吗?!”声音已嘶哑无力。
冯愿扔了刀,单膝跪地冲向来人,“恭迎吾皇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