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楚妄对踏雪的脾性十分了解,也不会瞬间发现这声响鼻里的异样。
这是在报信。
楚妄定睛往前一瞧,便见宝剑就那般在马鞍上立着,头伸在缰绳套里,微微侧着迎向他的方向。
好像在对视一般。
空气凝固了。
剑柄上晶晶亮的两粒水珠在对视的那一瞬滑下,赤玉剑柄闪了闪好似心虚,紧接着,宝剑如登时被抽取了魂魄一般,仄歪在马鞍上。
为了不打痛踏雪,宝剑还贴心地缓冲了倒下去的力道。
在边塞时,贺環有时为了勘察地形,常常只身去走奇绝小路,也会深入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曾遇见过一头偶然流落到塞北边境的孤狼,那孤狼饿得皮包骨头早已穷凶极恶。
贺環为了寻找一击致命的机会,在原地装了一回死,很成功地骗过了孤狼。
他击杀孤狼剥下狼皮,带回去偷偷给楚妄做了双皮靴,拐着弯让管后勤的老兵送到了那人手中。
眼前的人不是孤狼,也没有贺環想要的狼皮,但被抓包总免不了一番解释。
故技重施,可是楚妄不是那头傻狼,并没有上当受骗。
宝剑的剑柄被拎起。
冷冷的声音传来,“想要去哪儿?”
宝剑没有回应,楚妄把剑拿近端详,不知为何总觉得剑柄湿漉漉的。
他从怀中取出细布,将湿润的地方轻轻擦去。
这是被露水打湿了?总归不要生锈才好。
贺環眼角的泪被轻轻抚去,仍试图一动不动以蒙混过关。
“不要装死。”声音沉沉,混着疲劳的微哑,也有些微愤怒。
贺環自然知道楚妄因何疲惫和愤怒,否则也不会因为难过得看不下去,逃也似的想离开这个伤心地。
就算他以宝剑之身,只要知晓仇人,便未尝不能替楚大将军报仇。
楚妄一直以二皇子萧齐轩为假想仇人,虽然那匣子里的线索指向那人。
但贺環深知权力杀人,有的人为了攀附上位之人,不用等对方开口,便会主动出手献上投名状。
他早就怀疑,楚伯伯的性命就是某些人的投名状。
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苦于此身此地无法做更多的事。
死后放不下前尘,贺環想,或许这就是他为何不能往生的执念吧。
“怎么了?我怎么在这里……”
宝剑的声音懒懒,像是刚刚睡醒懵懂不知。
而楚妄歪着头,深深看向宝剑,“还想骗我?”
话至此处,仿若一层轻纱被陡然撕开,剩下赤条条的真相在此。
原来楚妄早就发现了,却没有让他解释更多,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宝剑身上所有奇诡的地方。
真是个疯子,贺環想。
宝剑嗫喏两声,“今夜月色甚好,我来此赏月。”
“是吗?”楚妄抬手抚了两下踏雪,得到两声心虚的吁气声。
宝剑不再掩饰自己原本是可以动的,上下晃了晃剑柄,疯狂点头。
楚妄点点头,眼底黯了黯,盯着宝剑警告,“你身上染过楚家军的血,还杀我友人,必须留在我身边赎罪,休想离开。”
宝剑支支吾吾应了一声,宝剑可以赎罪,但贺環不必,若有离开的机会,他还是要走的。
只靠楚妄一个人,何日能为楚伯伯报仇?
不过宝剑后知后觉,“友人”说得是他吗?
与看到冰冷的牌位不同,这是楚妄亲口承认,他也亲耳听到。
不是幻觉,也并非在梦里。
原来人死之后,真的能从水火不容甚至有如仇敌的关系,变成比陌生普通的关系还要再多一些的友人?
这么一想,倒让贺環迷乱了,从而不存在的心跳漏了一瞬。
好在宝剑很快调整好心态,他轻轻咳了声,特意拔高了声调,“什么?除了我你在外面还有友人?”
野蛮无理的小恶灵。
楚妄无声翻了半个白眼,心里却蓦然松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却是在昼夜之交最寒凉的时刻,他感到一瞬心安。
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的那种心安。
他认真道,“那人曾经是我的挚友。”
只是“曾经”,也是实打实存在过,而余生剩下的全是愧疚。
宝剑左右晃了晃剑柄,“那人承认吗?”
贺環在心里想,他才不要承认,若不是因为楚伯伯的关系,楚妄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将军早就被他打了不知多少军棍了。
楚妄不作声,把剑挂在腰上,哪怕宝剑嚷嚷一路摇晃得他不舒服,楚妄也置之不理。
“他死了。”承不承认的,楚妄也并不知道,他心里没底,也永远不会知晓了。
声音很轻,宝剑里的贺環听得一清二楚,若有所思。
只是忽然间,思绪被强行打断。
因为就算单单想起那个人死了,就是在怀念,甚至连恨也是念。
怀念就会有念力。
念力一来,就烧得贺環难捱得不得了,很快宝剑就连一丝细微的动静也没有了。
他想着,等天亮之后再找楚妄算账吧,等转化了念力,有的是力气教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