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年暮春,苏州市井的风裹着平江路的茶香,却吹不散摊位间的火药味。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徽商汪直的茶叶摊前支着青竹油纸伞,伞下几包碧螺春用棉纸包得齐整,纸角还印着“洞庭山汪记”的朱红小印。他穿着靛蓝布袍,腰间系着麻线算盘,正用柄象牙秤给老主顾王阿婆称茶,秤砣压得秤杆微微上翘:“阿婆您放心,俺这茶都是三月三采的明前芽,炒的时候用的是桑木炭,火候一点没差。” 说着,又多抓了一小撮碎茶塞进纸包,“这是送您的,泡着喝也香。”
斜对过的摊位突然传来刺耳的吆喝声,本地商人李四拍着粗木桌喊:“都来看啊!俺的茶八文一两!比那徽商的还多二钱!” 李四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摊位上的茶叶用粗麻袋装着,袋口敞着,风一吹,混在里面的碎叶和草屑飘得满地都是。有个穿短打的汉子图便宜,掏出八文钱买了二两,刚拆开纸包就骂出声:“这啥破茶?掺了半袋碎渣,还带着土味,还不如喝河边的生水!” 汉子把茶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李四的脸涨得像熟透的柿子,却还嘴硬:“嫌差别买!八文钱还想喝明前茶?做梦!”
没几日,市井里的气氛就变了味。百姓怕买到掺假的茶,连汪直的好茶叶也没人敢买,他摊位前的油纸伞下,几包碧螺春摆了三天,落满了灰尘,偶尔有人问价,也只是捏着纸包犹豫半天,最后摇摇头走了。李四的摊位更惨,除了几个不知情的外地客商,连个问价的都没有,他蹲在摊位后,盯着地上的碎茶叹气,烟袋锅子抽得火星直冒,烟杆上的铜锅都被熏黑了。
苏州知府周大人巡街时,见半数摊位都空着,往日里热闹的平江路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挑着菜筐的农户匆匆走过。他回到府衙,翻开税银账本,上面的数字日日减少,急得嘴上起了燎泡,连喝了三盏凉茶都没压下去:“再乱下去,苏州市井要废了!” 他让人把汪直、李四和几个绸缎、糕点商贩叫到府衙,案上摆着两包茶,一包是汪直的碧螺春(芽叶完整,泛着绿光),一包是李四掺了碎叶的劣茶(混着草屑,颜色发暗)。“现在市井乱成这样,你们说咋办?” 周大人拍着桌子,青铜镇纸震得账薄边角翻飞。
汪直先开口,指节敲了敲案上的好茶:“大人,不是俺不肯降价,是李四掺假坏了规矩!去年俺的茶能卖十文一两,今年百姓见了茶叶就怕,俺这好货也卖不出去,再这样下去,俺雇的采茶工都要散伙了!” 李四梗着脖子反驳,手指抠着桌缝:“他卖十文一两,俺不卖八文,谁买俺的?俺一家五口,还有个瘫痪的老娘,都等着卖茶换粮吃!” 绸缎商张掌柜也皱着眉:“不光茶叶,现在丝绸也不好卖,有人用次等蚕丝织绸,卖三十文一匹,俺的好绸卖五十文,根本没人要!” 商贩们七嘴八舌吵起来,有的说该按官价定死,有的说该让汪直这样的好商降价,吵到日头偏西,唾沫星子溅了满案,也没个结果。
就在这时,剂子拎着个蓝布包匆匆赶来,包上还沾着南京预备仓的黄土,边角缝补的地方用青线绣了个“粮”字,里面装着前卷的预备仓制度录,夹着徐妙云画的粮账图(纸角还沾着米糊)。他刚踏进府衙,腕上的袁大头突然泛出浅白光,“秩序维度”的纹路在光里若隐若现,像极了苏州巷弄纵横交错的布局图。“各位别吵了,俺有个法子,能让大家都有饭吃!” 剂子把布包放在案上,掏出制度录摊开,泛黄的纸页上还留着阿瑶画的粮仓草图,“咱们办个‘市井贸食立序会’,定三条规矩,保准让市井活过来。”
“第一条,成立公会。” 剂子指着制度录上的“分工协作”条款,声音清亮,“汪直、李四你们各推三个商贩代表,再选两个老主顾(比如王阿婆),组成‘苏州贸食公会’,以后市井的定价、验货都归公会管。俺算过账,洞庭山采茶工每日工钱两文,炒茶要两文柴火钱,运茶到苏州要一文船钱,每两茶叶成本八文,加一成利润,定九文一两正好,谁也不亏;丝绸的话,好蚕丝织一匹绸要四十文成本,定五十文一匹,也有一成利润。”
“第二条,设验货点。” 剂子又指向制度录里的“品质监督”部分,“从府库调两把明初传下来的官秤(秤杆刻‘洪武年制’),再做几个茶筛,放在市井中心的聚贤亭,公会派代表和官府吏员一起验货。要是发现掺假,比如茶叶里混碎叶、丝绸用次蚕丝,就罚停业三日,再严重的收了摊位,看谁还敢糊弄百姓。”
“第三条,灵活定价。” 剂子笑着补充,“指导价不是死的,允许上下浮动一文。汪直的明前茶能卖十文,李四的雨前茶能卖八文,张掌柜的好绸能卖五十一文,次点的绸能卖四十九文,这样既公平,又能显出自家货的好坏,百姓也愿意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