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马区用木栏围出块空地,地上刻着量马的刻度,周瑛派来的士兵穿着明式军甲,腰佩弯刀,手里拿着官制马尺。汪直蹲在地上,正给一匹棕色马量高,那马温顺地甩着尾巴,巴图在旁看着,见马高够了五尺,便点头说:“良马,能换两匹绸缎。” 帖木儿则拿着自己的铜制茶碾,把汪直茶篓里的茶叶碾碎了看——茶叶碎末是嫩绿色,还带着清香,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对周围的回鹘商人喊:“好茶!是新茶!”
日头偏西时,第一笔公平交易成了。汪直用两匹湖蓝绸缎,换了帖木儿的一匹良马。两人手拉手,汪直学着说“亚克西”,帖木儿也学说“好得很”,周围的人都拍起手来。有个卖瓷器的汉商还拿出个青花瓷碗,倒了碗热茶递给帖木儿,帖木儿喝了口,烫得直咧嘴,却还是笑着说“好茶”。周瑛勒着马,对剂子叹:“先生这法子,比俺的马鞭管用多了!以前贸市天天吵架,现在倒安生了。”
剂子摸了摸腰间的袁大头,那圆币泛着淡蓝微光,隐约能看见“丝路贸序”四个字——他知道,这趟没白来,时空通道的稳定度又扎实了几分。他想起前几日在苏州府整理《苏州市井贸食录》时,还在想这市井规矩能不能用到跨域贸道上,如今看来,不管是江南的茶馆,还是西域的贸市,大家要的不过是份公平。
傍晚时,汪直拉着剂子去丝路驿馆喝酒。驿馆是土坯墙,茅草顶,里面却很热闹。汉商和回鹘商人围在篝火旁,有的在烤羊肉,有的在煮茶。汪直让人端来盘酱鸭、碟酱菜,又给剂子满上西域的葡萄酒——那酒是用葡萄酿的,甜滋滋的,带着点酸,比江南的米酒烈些。
“先生,俺回去就跟其他徽商说,以后来丝路,都按这公约来。”汪直喝了口酒,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封面的账本,要把今日的交易记下来,“这账,就叫《丝路贸食公约录》,俺要抄个几十本,分给往来的商队。以后不管是徽商、晋商,还是西域的回鹘商、波斯商,都按这规矩来,省得再吵架。”
帖木儿也带着巴图和几个回鹘商人过来,手里拎着袋烤饼、一坛马奶酒。他把烤饼递给剂子,用生硬的汉话说:“先生……好规矩。以前……怕汉商骗,现在……有公约,放心。” 说着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又指了指青石碑的方向,意思是这公约要像月亮一样,一直照着贸市,不管是汉商来,还是回鹘商来,都能按规矩交易。
剂子咬了口烤饼,外皮焦脆,里面夹着芝麻和羊肉末,香得眯起眼。他看着篝火旁热闹的景象,汉商教回鹘人用盖碗泡茶,回鹘人教汉商烤羊肉,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响的香味飘满驿馆,心里突然觉得,这穿越的日子也不算难熬——能看着不同地方的人坐在一起吃饭、交易,也算有点意思。
他想起自己从民国穿来这么多朝代,从大地湾的原始部落到如今的大明,见过饿肚子的流民,也见过奢华的贵族,可最让人踏实的,还是这烟火气。他偷偷摸了摸怀里的袁大头,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民国,能不能再见到翠儿,心里有点发空,可转念一想,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便端起酒杯,对汪直和帖木儿说:“来,咱们喝一杯!祝这丝路贸道,一直通下去!”
可没等他多坐会儿,周瑛就拿着封急信来找他。信是从陕西来的,信封上盖着“加急”的印,里面的纸都被汗浸湿了,上面写着“大旱三月,粮荒严重,流民饿死无数,官府粮仓被贪,李岩将军欲救荒却无粮账”。周瑛叹道:“晚明乱得很,先生要是去了,可得小心。陕西那边不仅缺粮,还有乱兵,稍有不慎就会出事。”
剂子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的粗糙,袁大头的微光突然变成暖黄色,像是在提醒他——还有人在等着他去立规矩,去寻条活路。他把《丝路贸食公约录》交给汪直,又叮嘱老刘和巴图好好守着翻译点,便收拾行李:“俺去陕西看看,这公约你接着传,等俺回来,还来丝路跟你们做交易,到时候俺带些江南的点心来,让你们尝尝!”
夜色里,汪直和帖木儿送剂子到贸市口。驼铃响得越来越远,哈密卫的风还在刮,可贸市的青石碑下,已有几个汉商和回鹘人在按公约交易,那点亮光,顺着丝路,一路往东边延伸。剂子骑着周瑛送的马,心里想着陕西的流民,也想着这趟能不能再立个救荒的规矩,让那些饿肚子的人能吃上口热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