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郡夫人接过话头,慢悠悠地道:“杨善芳去找周老将军时说的是——‘有人欺负你的后辈’,周老将军二话没说就让人把那身旧袍子从箱底翻出来挂了一夜散霉味。”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本来杨善芳那些词儿该是我的,我词儿都想好了——结果她抢先一步,害得我准备好的话全烂在肚子里。”
乐安长公主笑着用酒杯指了指她:“你那叫词儿?你是想借着替李湘说话,顺便把你夫君在户部那点破事儿也抖搂出来吧。”
“绝无此意。”安阳郡夫人面不改色,“臣妾只是觉得,沈念在北境编户的田亩册做得漂亮,户部那帮人核了两个月都没挑出错来——臣妾是想替户部夸她几句。”她转向沈念,微微举了举杯,“沈大人,你那份田亩册老身看了。说实话,户部这些年没人能把边镇的田亩数目核得这么清楚。你是怎么做到的?”
“挨家挨户走。”沈念放下酒杯,“一户一户核对,一块地一块地丈量。编户那几个月,我把镇戎军辖区所有屯田户的门槛都踩过一遍。”
“户部那些人不肯花这个力气。”安阳郡夫人笑着摇了摇头。
乐安长公主忽然插嘴:“沈念,你方才说挨家挨户走——那些屯田户住的土坯房,门槛高不高?”
沈念愣了一下,没料到长公主会问这个。“不高。有些连门槛都没有,门口只用一块石头挡着。”
“那就对了。”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向女帝,“陛下,臣妹有个想法——北境编户之后,那些土坯房迟早要翻建成正经的宅子。门槛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有了它,就有了‘家’的样子。”
女帝微微颔首:“这事朕记下了。等工部那边有闲余,让他们拟个章程。”
沈念看着乐安长公主,心里忽然明白了这位长公主为什么年年给女科送文房四宝。她不是闲着无事,她是在做她擅长的事——不是做官,而是借着荒诞推进正事。就像她在朝堂之外,用一个长公主的身份,用几套文房四宝,替那些刚入仕的女官开了一扇看不见的门。
沈念端着酒杯,看着满室烛火、低声交谈的同僚,忽然觉得这座皇宫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到底是什么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她和李湘不是唯一被邀请到这里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宴散时,沈念和李湘是被赶出来的。
女帝放下酒杯,朝她俩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自家晚辈:“她俩年轻,先回去吧。晚些的活动,过几年再带她们。”满座都笑,安阳郡夫人笑得最响,乐安长公主还补了句“过几年就惯了”。沈念和李湘红着脸行了礼,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暖阁。
夜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吹得人清醒了几分。两人沿着柳堤走了好一段路都没说话。最后还是李湘先开口:“你注意到没有——今晚席上,男子都是陪衬。斟酒的是舞伎,舞剑的是乐工,连弹琵琶的都是男倌。但坐在席上的,除了你我,还有兵部的刘郎中、太常寺的安阳郡夫人、后宫的尚仪和司籍。这样的宴饮,我第一次参加。”
“谁不是呢。”沈念道,“但你注意到了——刘郎中看那几个女舞娘的眼神,不是看舞伎,是看同袍。”
李湘沉默了一瞬。“她在兵部虽待了十几年,但是也久居后宅,大概很久没见过握剑的女子了。”
两人沿着太液池的柳堤慢慢走。远处城东的钟楼敲了三更,月光洒在池水上,亮晶晶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身后暖阁里的灯火还亮着,隐约有笑声从竹帘缝隙里传出来,被夜风一吹便散了。沈念想,今晚这场宴席,往后大约还会有的。她回头望了一眼暖阁的灯光,转身大步跟上了李湘。